第187章 诊脉

    自围场归来后，姜姝懿嗜睡的毛病便愈发明显了。
    褚临心中那丝不安，也如藤蔓般悄然滋长，缠得他日夜不寧。
    他嘴上不说，行动上却將对姜姝懿的看顾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坤寧宫內殿的香炉，被他下令撤换成了气味最清淡的檀香，且只许在角落里点上一星半点。
    每日的膳食，他都要亲自过目，但凡油腻辛辣之物，一律不许上桌。
    夜里，他总要惊醒数次，下意识地去探她的鼻息，摸她的额头，確认她一切安好，才能重新合眼。
    姜姝懿將他这些草木皆兵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中又暖又好笑，只当他是被自己那日游猎时的头晕嚇著了，便也由著他去。
    这日傍晚，一家三口正在偏殿用膳。
    御膳房新燉了一盅牛乳鱼肺汤，说是最能清热润肺。
    这汤色泽奶白，鲜美异常，是姜姝懿往日里颇为喜爱的一道汤品。
    春桃盛了一小碗，恭敬地递到她面前。
    姜姝-懿正含笑看著褚临笨拙地给褚晏剔著鱼刺，闻到那股熟悉的鱼汤鲜味，胃里却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那股浓郁的腥气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直衝她的喉口。
    “唔……”
    她脸色一白，连忙用帕子捂住嘴，身子控制不住地前倾，发出了一阵剧烈的乾呕。
    “娇娇！”
    “母后！”
    两道惊呼声同时响起。
    褚临“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的银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绕过桌案，一步便跨到姜姝懿身边，脸色煞白如纸，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瞬间布满了惊恐与慌乱。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这汤有问题？！”
    他一把將她揽入怀中，手掌在她后背上又急又乱地轻抚著，声音都在发颤。
    一旁的褚晏也嚇坏了，丟下碗筷就扑了过来，抓著姜姝懿的衣角，带著哭腔喊道：“母后！母后你怎么了？”
    整个偏殿瞬间乱成一团。
    “传太医！快传太医！”褚临抱著怀中不住乾呕的妻子，对著殿外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胡太医！让他滚过来！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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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音里的恐慌与暴戾，让殿內所有宫人都嚇得跪了一地，连滚带爬地衝出去传话。
    姜姝-懿乾呕了半晌，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觉得浑身虚软，头晕目眩。
    她靠在褚临滚烫的胸膛上，听著他擂鼓般的心跳，勉力抬起手，抓住他冰凉颤抖的手。
    “皇上……臣妾无事，许是……许是有些积食……”
    “胡说！”褚临厉声打断她，眼眶红得嚇人，“好端端的怎么会积食！定是身子不爽利！”
    他不由分说地將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內殿的床榻，动作却轻柔得仿佛抱著一件稀世珍宝。
    他將她稳稳地放在床上，又在她身后塞了两个软枕，拉过锦被盖住她的腰腹，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却掩不住他指尖的颤抖。
    太医院院判胡太医几乎是被人架著跑来的，到坤寧宫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
    一进內殿，他便感受到一股几乎能將人冻僵的低气压。
    只见大雍的天子，那个平日里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此刻正紧紧抱著床上的妻子，脸色焦急，周身散发著骇人的戾气。
    “参见陛下，参见娘娘。”胡太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废话少说！”褚临猛地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双目赤红地低吼道，“快去给皇后诊脉！她若是有半分差池，朕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是……是……”胡太医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手抖得几乎放不稳。
    姜姝懿见状，对著褚临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褚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狂躁，鬆开了胡太医，但依旧像一尊煞神般杵在一旁，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胡太医搭在姜姝懿皓腕上的手指，仿佛要將他盯出两个窟窿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胡太医闭著眼，眉头先是舒展，隨即又紧紧地蹙了起来，神情变幻不定。
    他这个表情，让褚临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一颗心仿佛被放在油锅里反覆煎熬。
    是喜？
    是忧？
    他既盼著是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喜讯，又怕是自己最不愿听到的噩耗。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胸中激烈交战，让他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
    终於，胡太医睁开了眼，收回了手。
    “如何？”褚临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沙哑乾涩。
    胡太医站起身，躬著身子，神情有些迟疑和为难：“回陛下，娘娘凤体……並无大碍。”
    “无碍？”褚临的眉头拧得更紧，“无碍会无故呕吐？无碍会嗜睡乏力？你当朕是三岁小儿好糊弄不成！”
    “陛下息怒！”胡太医嚇得又跪了下去，连忙解释道，“臣细诊娘娘脉象，只觉其脉息略显浮滑，却又夹杂著一丝虚弱。这……这或许是因近来天气转热，加上前日出游劳累，导致脾胃不和，气血略有亏虚所致。並非什么凶险之症。”
    褚临听他这么说，心中稍安，但隨即又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不是……喜脉吗？
    他想起那日庙会算命先生的话，想起自己夜夜的期盼，心中那点火苗，似乎被一盆冷水浇得只剩下了一缕青烟。
    “那……可有可能是……”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声音却低了下去，“有喜？”
    胡太医闻言，身子一僵，额上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他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喜脉之象，通常需得一月之后方能清晰可辨。如今娘娘的脉象……尚不明显，臣……臣不敢妄下定论。或许……或许再过些时日，方能见分晓。”
    不敢妄下定论。
    这模稜两可的回答，让褚临的心彻底悬在了半空中。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知道了，开些温补的方子，下去吧。”
    “是。”胡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褚临在床边站了许久，才缓缓坐下。
    他看著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姜姝懿，眼中的暴戾早已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將她的手整个包裹起来，试图传递一些暖意。
    “娇娇，嚇著你了吧？”他低声道。
    姜姝懿摇了摇头，反手回握住他：“臣妾没事，倒是皇上，瞧你紧张的。”
    褚临沉默了片刻，忽然將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温柔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患得患失的情绪。
    他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轻声说道：“没怀也没事，咱们有晏儿就够了。”
    他说著，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后怕：“朕……朕是怕你辛苦。怀晏儿的时候，你受了那么多罪，朕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这怀孩子太累了，朕捨不得你再受那份苦。”
    姜姝懿的心尖一软，眼眶微热。
    这个男人，无论何时，首先想到的，总是她的身体，她的安危。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他又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可……可要是真有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傻气，“朕就……朕就天天背著你走，从坤寧宫到御花园，你想去哪儿，朕都背著你去，绝不让你自己走一步路，绝不让你累著半分。”
    看著他这副既担忧又期待的矛盾模样，姜姝懿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殿內所有的阴霾。
    “皇上，您怎么像个孩子似的。”她笑著，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
    褚临被她一笑，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隨即又板起脸，將她按回床上躺好，霸道地命令道：“不许笑！给朕好好躺著！从今日起，不许再看书，不许再操心任何事，给朕乖乖养著！”
    他嘴上说著霸道的话，手上的动作却轻柔无比，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她额上印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接下来的几日，褚临果真说到做到。
    姜姝懿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褚临甚至不许她多走动，时常说著说著话，便要將她抱起来，美其名曰“替她省些力气”。
    然而，她的症状却並未因这般精心的照料而有所好转。
    嗜睡依旧，甚至连白日里清醒的时候都少了。
    而那日之后，她的胃口也变得愈发奇怪，闻不得半点油腥，却又时常想吃些酸的。
    这日清晨，她刚起身，便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再也忍不住，衝到一旁吐了个天翻地覆。
    这一次，吐出来的，不再是清水。
    守在一旁的褚临，脸色瞬间变得比雪还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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