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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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棒梗的知青生涯,开头並不顺遂。
    1968年初到嫩江农场,他十六岁,瘦,不爱说话,跟谁都不热络。
    別人下地他下地,別人收工他收工,不偷懒,也不出头。
    夜里躺在通铺上,听著左右此起彼伏的鼾声,睁著眼看天花板,想北京,想妈,想妹妹们,想院里那棵一到秋天就落满黄叶的老槐树。
    也想过装病,想过乾脆破罐破摔。
    可这些念头,他一个都没付诸行动。
    因为他遇著了一个人。
    场里有个老师傅,姓关,五十六七岁,河北人,早年闯关东过来的。
    他在农场开了一辈子车,解放前就给日本人开过大卡车,解放后又开了二十年农场运输车,场里那两台老解放,他闭著眼都能拆成零件再装回去。
    关师傅话少,脾气倔,嘴还臭,骂起人来能把人骂哭。
    可他的技术,整个嫩江地区没有不服的。
    棒梗跟关师傅的缘分,起於一场意外。
    春耕刚完,场里一台解放卡车趴了窝。
    司机捣鼓半天发动不起来,急得满头大汗。
    关师傅被请来,趴在引擎盖上听了听,伸手在化油器上敲了一下,说:“点火线圈。”
    换了一个,车著了。
    围观的人散了,棒梗没走。
    他蹲在车头边上,盯著关师傅手里那个被换下来的旧零件,看了很久。
    关师傅收拾工具,斜眼瞥他:“看什么看,懂啊?”
    棒梗摇头。
    “不懂还看?”
    棒梗想了想,说:“想学。”
    关师傅没理他,拎著工具箱走了。
    可第二天,棒梗下工后又去了车场。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去。
    他不吭声,不添乱,就蹲在边上看。
    关师傅修车,他递扳手;关师傅换机油,他接废油桶;关师傅骂人,他听著。
    这么蹲了整整一个月。
    关师傅终於开口了。
    “你叫什么?”
    “贾梗。”
    “哪儿的?”
    “北京。”
    关师傅把手里的棉纱扔进油盆,站起来,腰背嘎嘣响了两声。
    “北京娃,就你这笨样,想学开车?”
    棒梗低著头,没说话。
    关师傅哼了一声,往车场外走。
    走到门口,头也不回,撂下一句:“明儿一早来,先把那台老解放擦乾净。”
    棒梗抬起头,天已经黑了,车场的灯照在雪地上,亮晃晃一片。
    他站了很久,眼窝里那点热意,被风颳干了也没落下来。
    之后的一年多,关师傅把一身修车、开车的本事,一点一点抠给了这个北京娃。
    冬天零下三十度,趴在雪地里修底盘,关师傅骂他手笨,自己却把棉手套扔给他戴,光著手拧螺丝;夏天蚊子糊一脸,关师傅让他钻车底,自己在外面递工具,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棒梗学得快,也学得拼。
    去年秋,他考取了驾驶证,那是嫩江农场那批知青里的头一个。
    把一眾知青给羡慕坏了,有驾驶证会开车人、修车,这意味著再也不用下地挣工分。
    拿到驾驶证那天,他第一时间去车场找关师傅。
    关师傅正蹲在那台老解放边上抽菸,见他来了,眼皮都没抬。
    “考过了?”
    “考过了。”
    “行。”关师傅把菸头扔地上,踩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后能跑长途了,场里缺司机。”
    那年冬天,他开始在场部废品站翻旧书报。
    他翻到几本农机维修手册,翻到几本卡车构造图册,翻到一本卷了边的《內燃机原理》。
    他把这些书带回宿舍,趴在铺上慢慢看,不认识的字查字典,看不懂的图用树枝在雪地上画。
    他只是跟著关师傅,把卡车里里外外摸透了。
    发动机、底盘、电路、油路,从听声辨故障到抬槓拆变速箱,从换轮胎到调气门。。
    驾驶证是真的,那是他一关一关考下来的。
    凌晨三点,棒梗从回忆里醒过来。
    车厢里暗了,大多数乘客歪著睡著了,有人打鼾,有人磨牙,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单调而恆长。
    火车晃了三天两夜。
    棒梗在哈尔滨倒了一趟车,又坐了大半天的慢车,等扛著铺盖捲儿站到嫩江农场的大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正月里的东北,风颳在脸上像砂纸。
    他没先回宿舍,也没去场部办手续,而是顺著那条踩硬了的土路,往场子最西头走。
    车场还是老样子。
    两台解放並排停在棚子底下,引擎盖盖得严严实实。
    那台老解放还是原来的位置,轮胎纹路比他走时又浅了几分,挡泥板上添了两块新补丁,铁皮敲得不太平整,远远看去像趴著两只黑甲虫。
    关师傅家的灯亮著。
    棒梗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肩上的铺盖捲儿放下来,理了理棉袄领子,这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关师母探出头。
    “哟,这不是贾梗吗?”老太太愣了一瞬,脸上的褶子立刻笑开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老头子——你看谁来了!”
    棒梗弯腰进门,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柜子上。
    “师母,过年好。给您和师父带了点北京的糕点,还有两瓶酒。”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关师母接过东西,嘴上嗔怪,眼里却满是欢喜,转身冲里屋喊,“老头子,贾梗来了!”
    里屋半天没动静。
    棒梗站在堂屋中间,摘了帽子攥在手里,耳朵尖冻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布帘子一挑,关师傅背著手慢慢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那块“嫩江农场”的白布標洗得起了球。
    他抬眼看了棒梗一眼,没说话,走到八仙桌边坐下,摸出菸袋锅。
    关师母推了棒梗一把:“站著干啥,坐呀。”
    棒梗在桌边坐下,身子只沾了半张凳子。
    关师傅低头装烟,眼皮都没抬。
    “回来了。”
    不是问句。
    “嗯。”棒梗说,“师傅,我这次回来是办回城的。”
    菸袋锅在他手里顿了一下。
    “家里的一个叔叔,帮我在厂里运输科找了个工作,回去就能上班了。”
    关师傅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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