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新的目標

    德记码头的风，总是带著股锈铁和咸鱼的驳杂气味。
    吹进窗来，把桌上那摞纸掀得窸窣作响。
    赵德柱没动，就站在那儿。眼神有些涣散，静静看著窗外。目光越过维多利亚港的桅杆，一直看到太平洋对岸去。
    他脑子里正过著电影呢——华盛顿那帮老爷们吵得面红耳赤。伦敦唐寧街十號的窗帘后面藏著焦躁。东京军部大楼里脚步匆匆。
    还有內地工厂车间，那机器轰鸣声扎实得叫人安心……这些画面、声音，混成一股看不见的洪流，全往他这儿涌。
    说实话，这感觉，像坐在戏院最中央，看著全球舞台上的角儿们轮流登场。
    “先生，人都齐了，就等您开口。”
    李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恭敬里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手里那叠资料厚得能当砖头。
    办公室里这股无形的压力，源头就在窗前那个沉默的背影身上。沉甸甸的，仿佛空气都比別处重几分。
    赵德柱转过身，接过那摞纸，手指飞快地拨弄著页角。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消息碎片。
    鹰酱西海岸某个船厂增了多少岗。约翰牛在马来亚的锡矿產量波动。脚盆鸡几家株式会社的財报摘要……杂乱无章，像一锅没煮熟的粥。
    他隨手把资料扔回桌面，啪的一声轻响。
    “就这些？”
    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可李成的腰下意识又挺直了些。
    “远远不够看。”
    “让他们醒醒神，”
    赵德柱指尖点了点桌面。那节奏不紧不慢，却敲在李成心坎上。
    “我要的不是街边小报的谈资。给我织一张网，一张能兜住全球风声的网。工业的底子，科技的苗头，地里庄稼的收成……分门別类，归档入库。要活络的，能隨时抽出来用的死东西，对我没意义。”
    李成赶忙应承。
    “是，我立刻让他们把重心放在这三大块，建立档案……”
    “不止。”
    赵德柱截住他的话头，目光像带了鉤子。
    “得盯著，死死地盯著。鹰酱实验室里那块新合金到哪一步了？约翰牛哪块殖民地又在闹独立，领头的是谁？脚盆鸡的收音机是不是又缩小了一个型號？风吹草动，我都要在第一时间闻到味。”
    他顿了顿，这倒让我想起旧时当铺里估价的老朝奉，眼毒得很。
    “再立个『人物谱』。那些檯面上的人物。鹰酱的军火贩子，约翰牛的殖民地总督，脚盆鸡的技术狂人，还有南洋地面上混的蛇虫……”
    “他们喜好什么，怕什么。背地里干过什么腌臢事，常在哪里出没。给我刨得清清楚楚。往后咱们的『零元购』，得挑人下菜碟。”
    李成听著，后脊樑慢慢爬上一股凉意，旋即又化作一片滚烫。他算是咂摸出味儿来了——这哪是搞情报？
    这是要描一幅全球的“经络穴位图”，专找最脆弱的关节下手。往后的行动，怕是要从搬东西，变成“点穴”了。
    “先生，这摊子铺得太大，咱们眼下这些人手，怕是支应不过来……”
    李成话里透著迟疑。
    “人手不够？”
    赵德柱像是听了个笑话，嘴角扯了扯。
    “招啊。香江地面上，找那些机灵、嘴严、有牵掛的。再去北边递个话，借调些专业人士过来。告诉他们，我这儿，银子管够，路子管宽。”
    他心里门儿清，北边不会拒绝。
    先前送过去的那些技术“糖果”，甜头他们已经尝到了。如今自己声势更隆，又摆明了车马要助推工业化。他们乐得有个这样阔绰又神秘的“合伙人”。
    李成点头，不再多言。
    赵德柱踱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手指从美洲大陆滑过，掠过北大西洋，点在东亚那几个岛屿上。鹰酱，约翰牛，脚盆鸡……往日何等耀武扬威的名字，现在躺在地图上。倒像一块块等待切割的肥肉。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庞然大物內里的溃烂处清晰可见。
    鹰酱军工厂背后国会山的扯皮。约翰牛殖民体系那嘎吱作响的螺栓。脚盆鸡经济命脉对外头资源的饥渴……都是缝，能插进刀子的缝。
    “往后的『零元购』，换个玩法。”
    赵德柱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冷了，像冬夜里的铁。
    “別光盯著流水线上的成品。要挖根。坏掉他们的链条，把最核心的那张图纸『拿』过来。让他们的技术进步，冷不丁就断个档。”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鹰酱中部某个点。
    “比如这儿，他们的飞机发动机心臟。最新的型號快成了，那图纸，必须姓赵。”
    指尖又移到另一处。
    “还有这儿，摆弄原子能的院子。技术是糙点，可里头的数据，是未来的敲门砖。”
    接著，手指横跨大洋，落在非洲和南亚那片被涂成粉红色的区域。
    “约翰牛嘛，摊子铺得大，漏洞就多。非洲的矿，亚洲的种植园，我看就不错。东西要拿走，顺便嘛……不妨给当地苦力们递两句『醒世恆言』。让伦敦的老爷们，先忙著扑家里的火。”
    最后，他的目光锁住那个狭长的岛国。
    “脚盆鸡，別小瞧。电晶体，汽车，他们爬得挺快。这些技术，兔子一样渴。盯紧他们的財阀，那些保险柜里的商业机密，比黄金值钱。”
    李成听得手心冒汗。这胃口，大得吞天了。这哪是“购”？这是要对整个西方工业体系，来个连根拔起的“大收割”。
    “先生，这么干……动静会不会太大？招来反弹怎么办？”
    李成终究没忍住，把忧虑摆上了台面。
    “反弹？”
    赵德柱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那抹冷笑终於掛到了脸上。
    “他们拿枪炮『开门通商』的时候，想过反弹吗？约翰牛往鸦片船上堆箱子的时候，脚盆鸡举起刺刀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得像刀锋。
    “这世道的规矩，从来就是丛林里那套。你弱，活该被咬。等兔子真把獠牙和筋骨练出来。你猜，他们会不会换个腔调，坐下来和你讲『文明』？”
    李成沉默了。话糙，理不糙。一百年的屈辱挨够了，没实力，呼吸都是错的。
    “情报这块，你担起来。”
    赵德柱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一个月，我要看见骨架。三个月，『菜单』得摆到我桌上。”
    “明白！”
    李成挺胸，声音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赵德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感知里，一股特別的“波纹”盪了进来——北边，那个隱秘部门的头头，正关起门来说要紧事。他凝神，將“耳朵”贴了过去。
    “……赵先生上次送来的礼，特別是精密工具机那块，解了燃眉之急啊。”
    一个声音开头。
    “是啊，装备研发的进度条都拉快了一截。不过……这位赵先生的底，我们越来越看不清了。他这身本事，来得太玄。”
    另一个声音透著顾虑。
    “管他玄不玄！”
    那个为首的声音一锤定音。
    “眼下，他是朋友，不是敌人。灾区的真金白银，雪中送炭的技术，还有助力工业化的承诺。都是实打实的。这样的朋友，得紧紧握住。准备一份厚礼，我亲自去趟香江，会会他。”
    赵德柱收回心神，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微光。
    他转向李成，隨口吩咐。
    “准备一下，北边……要来客了。”
    李成一怔：“先生，您这是……”
    赵德柱没解释，只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浑浊海面，淡淡道：“该来的，总会来。”
    海风依旧带著咸腥气，但他的视野尽头，已然是另一番汹涌的版图。情报网，只是落下第一枚棋子。
    借力北边，布局全球。那些曾经傲慢的、掠夺成性的身影。迟早得在棋盘上，被一步步將死。
    而他赵德柱，很乐意做那柄最快、最冷、也最意想不到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