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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医疗兵王五七,莽夫燕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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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允恭举著一麵包铁大盾,半蹲著挡在朱橚身前。
    那盾牌足有半人高,边缘被磨得鋥亮,此刻正对著北面的方向,將朱橚的大半个身子护得严严实实。
    朱橚站在中军將台上,居高临下,整座圆阵的布局尽收眼底。
    这將台是盛庸的手笔,用四辆輜重车的车板临时搭建而成,虽然简陋,但胜在够高,站在上面能越过战车的车顶,將谷地南北两个方向看得清清楚楚。
    远处零星的轻箭划著名弧线落下来,稀稀拉拉地钉在车板和地面上,离將台还有几十步远,根本够不著。
    “允恭,你那盾牌举得再高也挡不住太阳,倒不如给我遮遮这日头。”
    徐允恭纹丝不动:“殿下,箭不长眼。”
    “箭確实不长眼,但射箭的人长眼,他们要是能把箭射到这將台上来,那本王倒要佩服他们的臂力了。”
    徐允恭没搭腔,盾牌依旧举得稳稳噹噹。
    朱橚也不再说笑,將目光投向北面。
    贺宗哲被地雷炸了一轮之后,前锋折损了数百骑,但后续的大队人马並未受到影响。
    蒙古骑兵正在弹坑之外重新列阵,散开的游骑已经开始朝车阵方向拋射轻箭,箭矢落在战车的铁皮挡板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这是蒙古人惯用的骚扰战术,先用轻箭消磨守军的耐心和士气,再伺机发动衝锋。
    朱橚又朝侧后方望去。
    傅友德的前锋骑兵已经从车阵中撤出,正快速归建到后方与徐达策应的本部步骑大阵之中。
    这些骑兵跑了几十里路,又经歷了一场追杀,人马俱疲,短时间內再投入战斗並不现实。
    傅友德本人也已回到了本阵,他要坐镇那边,统领自己的六千人马。
    至於方才出阵接应的三千亲军卫,此刻已经全部下马,各归各位,变回了战车营的奇兵。
    他们出去的时间不长,一个衝锋贯穿之后便立刻回撤,没有恋战缠斗,体力消耗远比傅友德的前锋小得多。
    这就是两万人的窘迫之处。
    骑兵下了马就是步卒,步卒扛起粮袋就是輜重兵,輜重兵拿起通条就是炮手。
    每个人身上至少兼著两份差事,有的甚至兼了三份。
    徐达在应昌筹备这支队伍的时候,做过一个决定,不带民夫。
    以往大军出征,战兵与民夫的比例至少是一比三,甚至一比五。
    十万大军的背后,往往跟著三四十万运粮的壮丁。
    可这一次不同。
    两万人孤军深入草原,粮食和水源本就有限,每多一张嘴,就少一口活命的水。
    民夫不能打仗,遇到敌军袭击还要分兵保护,纯粹是累赘。
    徐达把这些活全部压在了战兵身上,寧可让士卒辛苦些,也不愿带一个无用之人。
    朱橚收回目光,朝身旁的旗兵招了招手。
    “传令大將军,战车营请求独立迎战北面贺宗哲部,请大將军本部与傅將军所部驻阵策应,重点关注南面谷口方向。”
    旗兵领命,打出一连串旗语。
    片刻之后,回旗传来。
    徐达同意了。
    朱橚嘴角微动,心想岳父大人果然早有此意。
    这两万人分成品字三部,战车营居前顶住北面的攻势,徐达和傅友德的步骑主力在侧后方压阵。
    若是贺宗哲倾力来攻,战车营扛住第一波,两翼的步骑便可择机出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南面也出现敌军,徐达的本部正好面朝那个方向,可以第一时间应对。
    果然。
    令旗刚刚传达完毕,朱橚手中的望远镜还没来得及放下,南面的谷口方向便扬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扬尘。
    他將镜头转向南方,仔细辨认了片刻。
    那些骑兵与北面贺宗哲部的兵马明显不同。
    贺宗哲部的蒙古骑兵身上虽然穿著铁甲或皮甲,但箭囊、马鞍侧面的护具,用的多是羊皮製品,顏色偏白偏黄,这是漠北牧民最常见的材料。
    可南面来的这批人,身上披掛的皮子顏色偏深偏褐,有些甚至泛著乌黑的油光。
    那不是家畜的皮毛,而是山林中野兽的皮,熊皮、鹿皮、野猪皮,厚实粗糙,带著林莽深处特有的粗獷。
    六月的天,热得人喘不上气,这帮人却还裹著兽皮製的护臂和绑腿。
    朱橚心中瞭然。
    辽东兵。
    纳哈出的人马。
    辽东苦寒之地,牧场远不如漠北广阔,但山林密布,猎户眾多。
    纳哈出麾下的士卒,有相当一部分本就是女真和高丽混编的猎兵,他们常年在白山黑水之间追逐虎熊,制皮为甲是祖辈传下来的习惯,哪怕到了夏天也不肯全部换掉。
    “纳哈出也藏不住了。”
    朱橚放下望远镜,南面的骑兵正以小股散开的队形朝谷地內涌来,看规模至少有两万余人。
    南面有徐达和傅友德顶著,他只需要管好自己面前的这摊事。
    北面,贺宗哲的骑兵正越聚越多,游骑拋射的轻箭也越来越密。
    “盛庸。”
    “標下在。”
    “告诉所有车营,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还击,火銃不准开火,碗口銃不准点火门。违令者,斩!”
    盛庸愣了一瞬,隨即领命而去。
    朱橚重新登上將台,望著那些在圆阵外围如群狼般游弋的蒙古骑兵。
    他们在试探。
    而他要的,就是让他们试探够了,大胆进来。
    ……
    王五七蹲在战车的挡板后面,背靠著厚实的木板,听著外头那些叮叮噹噹的箭矢撞击声,手里攥著一卷蒸煮过的棉布条,攥得满手是汗。
    他是医疗兵。
    说出来都有些不好意思。
    新编的战车营里,每四十人两辆战车编为一个总旗,另外配一个医疗兵。
    他王五七就是本总旗四十一个人里那个不拿火銃、不扛长矛的角色。
    不是他不想拿,实在是他来得晚,又是个新兵蛋子,射击和装填的手艺比別人差了一大截。
    总旗朱能拍著他的肩膀说,五七你手脚利索,心思也细,做这个比端著火銃瞎放强。
    培训只有短短十几天。
    隨军的医匠教了他怎么包扎止血,怎么辨认箭伤的深浅,怎么处理烧伤,连带著把那些蒸煮消毒棉布的法子也手把手教了一遍。
    学得囫圇吞枣,但好歹记住了大半。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蹲在车板后面,等著有人受伤时衝上去。
    “哎,五七,把脑袋缩下去,你那脑瓜子比咱们的盾还圆,小心被韃子当靶子。”
    说话的是赵二狗,满脸络腮鬍的刀盾兵,此刻正举著一面步兵大盾,挡在战车挡板和车板之间的缝隙前。
    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轻箭偶尔会从缝隙里钻进来,赵二狗的活就是堵这些漏洞。
    王五七缩了缩脖子,嘴上却没閒著:“二狗哥,方才骑兵出去接应的时候,你看见燕四了没有?那个新来的真是个猛人,我听旁边车上的弟兄说,他一个人捅了十几个韃子下马。”
    赵二狗从盾牌后面探出半张脸,呲了呲牙:“嘿,你说燕四那小子?可不是猛嘛,不过猛得有些过头了。方才为了追一个韃子的千户,险些被围在外头回不来,要不是身为小旗的张老八帮他挡了一刀,如今躺在伤兵营里的就是他了。”
    “张大哥伤得重不重?”王五七的声音顿时紧了起来。
    “听说那一刀砍在后背,甲片碎了好几块,皮开肉绽的,血流了一地。抬回来的时候人还清醒,骂骂咧咧地说燕四是个不听號令的愣货。”
    赵二狗说著,语气里有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老兵特有的无奈。
    “张大哥这人,就是心太软,那燕四才来几天,他就把人家当亲兄弟护著了。”
    王五七不说话了,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张老八是他们这伙人里年纪最大的,当兵十几年,身上的伤疤比他王五七吃过的盐巴都多。
    当初在金陵玄武湖大营的时候,就是张老八教他怎么辨马粪、怎么枕箭壶睡觉、怎么在夜里不被篝火晃了眼。
    那些带著泥土腥味的活命本事,如今一条条都刻在他脑子里。
    可教他这些东西的人,此刻正躺在中军的伤兵帐篷里。
    朱能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沉稳而清晰:
    “都稳住,箭射不穿咱们的车板。火銃不许点火,上头的令还没下来,谁也別急。赵二狗,你那盾牌再往左挪半寸,那道缝大了。”
    赵二狗嘟囔著挪了挪盾牌。
    朱能又逐个確认了状態这四十来號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只停留一瞬,但那一瞬就够了。
    谁紧张,谁镇定,谁的手在抖,他都看得清楚。
    “李大头,嘴巴闭上,你那牙齿打架的声能传到韃子那边去。”
    被点到名的李大头使劲咬了咬牙关,脸涨得通红。
    朱能又朝王五七这边看了一眼,语气稍缓了几分:“五七,检查一下你的傢伙什,等会有人挨了箭,手脚要快。”
    “是。”王五七应了一声,低头翻检自己腰间的布袋。
    棉布条、剪刀、针线、止血的药粉和钳子,还有一小瓶烧酒用来清洗伤口,都在。
    就在这时候,一道箭矢从挡板上方飞过来,擦著车板边缘钉进了圆阵內侧的泥地里,距离蹲在地上的一名火銃手不过三步远。
    那火銃手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別慌,轻箭,这种拋射上来的箭,力道已经卸了大半,扎不深。”朱能连看都没看那支箭一眼,“要是能射穿咱们的甲,韃子早就不用绕圈子了,早衝过来了。”
    话音刚落,右边一辆战车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中箭了!”
    王五七拎起布袋便朝那边跑去。
    挨箭的是个装填手,箭从车板上方斜斜地落下来,正好擦过了他的右肩,箭头扎进了肩甲下方的软处。
    王五七赶到的时候,那人正咬著牙,一手捂著伤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別动,让我看看。”
    王五七蹲下来,小心地扒开伤口附近的衣甲,仔细查看了一下。
    箭头扎得不深,约莫半寸出头的样子,被一层薄薄的丝绸內衬兜住了大半的力道。
    这丝绸內衬,是出发前每个士卒都领到的。
    据说是吴王殿下的那位大管家,沈万三从金陵运了大批丝绸过来,赶製成贴身的內衬,分发给每一个出战的士兵。
    丝绸柔韧,轻箭的箭头扎进去之后,丝线不会断裂,而是包裹著箭尖一同嵌入肉中。
    拔箭的时候顺著丝绸一抽,箭头便能连著碎肉一同带出来,不会像寻常棉布那样將纤维留在伤口里引发溃烂。
    王五七抓住箭杆,顺著扎入的角度,稳稳地往外一拔。
    “嘶。”
    那装填手疼得齜牙,但箭头果然乾净利落地带了出来,伤口虽然流血,却没有倒刺撕裂的痕跡。
    王五七用烧酒浸湿棉布,按在伤口上擦洗了一遍,再用乾净的棉布条紧紧缠好。
    “好了,不碍事,养几天就能使唤了,箭没扎到骨头,这丝绸帮了大忙。”
    那装填手活动了一下右臂,发现还能动弹,咧嘴笑了笑:“得亏了殿下的丝绸,这要是搁以前穿的那破棉袄,这箭头怕是得留在肉里头了。”
    旁边有人接嘴道:“何止丝绸,你看看这火銃、这战车、这定装弹,哪样不是殿下弄出来的?咱们跟著殿下干活,命都比別人硬。”
    “说起殿下,”赵二狗的大嗓门从盾牌后面传过来,“你们还记得当初在玄武湖大营那个朱五郎不?就是那个家里卖鱼的,天天给咱们送全鱼宴的朱五郎。”
    “怎么不记得。”那装填手咧著嘴,“后来才知道,那哪是什么金陵鱼贩子的庶子,那是天子嫡亲的吴王殿下,乖乖,跟咱们挤一个通铺的时候,可是半点架子都没有。”
    “你们说,殿下当初跟咱们挤一个通铺,吃一锅鱼汤,那会是真不嫌弃咱们?还是装的?”
    “你那张臭嘴能不能积点德。”朱能瞪了赵二狗一眼,“殿下是什么人?那是天潢贵胄,人家要装,用得著跟你一块闻你的臭脚?”
    赵二狗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倒也是。”
    “我跟你们说,”赵二狗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那音量依旧方圆五步內人人听得清楚,“外头传的那个殿下在金陵城外徒手打死疯牛的事,你们知道谁先说出去的吗?”
    眾人看向他。
    赵二狗挺了挺胸膛:“那还不是你二狗哥我唄,当初跟隔壁百户的弟兄们吹牛的时候顺嘴就说了,谁知道一传十十传百,如今整个战车营都知道了。”
    朱能在前头翻了个白眼:“你那嘴將来要是被韃子缝上了,军中的谣言至少能少一半。”
    赵二狗不以为意地嘿嘿笑了两声。
    王五七蹲在地上收拾棉布条,想起了那个夜里给他碗里夹鱼肚子肉的朱五哥,心里头暖烘烘的,又有些恍惚。
    那时候谁能想到,那个嘴上说著“家里穷得只剩鱼”的朱五郎,竟是堂堂吴王殿下。
    如今,营中流传的殿下徒手打死疯牛这事,他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当初在大营里,朱五哥连杀鱼都嫌腻味血腥。
    可不信归不信,这话传出去之后,军中上下对那面吴王大纛的信心確实足了好几分。
    有时候,打仗不光打的是刀枪火器,也打的是一口心气。
    一道令箭从圆阵中央传了过来,副千户平安策马赶到这一段车阵前,高声传达命令:
    “上头有令,各总旗不得还击,不得开火,继续蹲守,等待时机!”
    朱能应了一声,回头朝手下的弟兄们重复了一遍。
    赵二狗嘟囔道:“娘的,蹲在这挨箭不还手,憋屈。”
    朱能瞪了他一眼:“闭嘴,殿下的令,照办就是。人家韃子巴不得你探头出去还射,那才好使劲射你,蹲著不动,让他们白费箭。”
    赵二狗撇了撇嘴,把盾牌举得更高了些。
    箭雨还在稀稀拉拉地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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