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余音

    灰雾散去的第五年。
    双桥集市已经不能叫集市了。它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城镇——有街道，有房屋，有商店，甚至还有一所学校。孩子们在街上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眯著眼睛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在阳光下生长的植物。
    周济民的坟头长了青草。每年清明，林昀都会来，带一束真正的花——不是野花，是他自己在温室里种的。今年他带了一株月季，粉红色的，开得正艷。他把花放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周老，镇子里通电了。”他说，“旧世的水电站修復了第一台机组。孩子们晚上可以在灯下看书了。”
    墓碑沉默。风吹过，草叶轻轻摇摆。
    林昀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墓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小花。紫色的，和他第一次在公路边见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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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亚基地改名叫“新城”。
    穹顶拆了，因为不再需要。三千七百个曾经的囚徒，有的留了下来，有的去了別处。留下的人把基地改造成了一座真正的城市——有农场，有工厂，有医院，有学校。林医生当了新城医院的院长，08號是她的首席工程师。小李开了修车铺，07號在农场种菜，每天骂骂咧咧地赶偷吃的鸟。
    老徐的农场办得红红火火。他种的玉米和土豆，每年都能收好几茬。他把多余的粮食送到新城，换一些他根本用不上的东西——一本书，一张旧唱片，一瓶真正的酒。然后他就坐在农场门口，喝著酒，翻著书，听著唱片，看著夕阳，一坐就是大半夜。
    艾莉森的书出版了。名字叫《灰雾纪——人类倖存者口述史》。厚厚的两大本，记录了十三年里三百多个倖存者的故事。她把第一本寄给了陈野，没有地址，只是托人带话：“给他，他知道是谁。”
    b-7留在艾莉森身边。它的六只眼睛不再用於战斗，而是用来拍照、录像、观察世界。艾莉森说，b-7是她见过最好的摄影师。它能捕捉到人类永远捕捉不到的瞬间——光线穿过水滴的剎那，花朵绽放的千分之一秒，一个人微笑前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b-7偶尔会看著北方的天空，很久很久。艾莉森知道它在想什么，但她从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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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野去了很多地方。
    他沿著公路一直向北，穿过曾经被灰雾笼罩的森林、山脉、平原。他看到野草重新占领了废弃的城市，看到野兽从藏身处走出来，看到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到倖存者们聚成小小的群落，用笨拙但真诚的方式重建生活。
    他帮他们。用振金左臂清理废墟，用熔炉核心点燃篝火，用意识碎片里那些旧世科学家们的知识，教他们辨认可食用的植物，修復损坏的机器，搭建能住人的房屋。
    然后他离开。继续向北。
    沈默一直跟著他。另外两个黑箱单元也一直跟著。他们成了堡垒永久的乘客，也是最沉默的乘客。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风景。
    第四年春天，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山，山顶有积雪，山腰有森林，山脚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儿游动。河边有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和五年前陈野在路边摘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陈野停了车。他走下来，站在那片花丛中，看著那条河，看著那座山，看著头顶湛蓝的天空。
    “这里。”他说。
    沈默走到他身边。
    “这里什么？”
    “到家了。”
    他们花了三个月，建起了一座木屋。不大，但结实。有窗户能看到山，有门能走进花丛，有火塘能在夜晚取暖。陈野用振金左臂砍树，用熔炉核心烘乾木材，用意识碎片里的建筑知识设计结构。沈默和黑箱单元们打下手，搬石头，挖地基，学得很快。
    木屋建好的那天，陈野在门口坐了很久。夕阳把山染成金色，河水哗哗地流，鸟在树林里叫。他抬起左手，看著那些金色的纹路。五年来，它们没有变过。四千多个光点还在深处沉睡，偶尔会有记忆浮上来，然后沉下去。
    “你们觉得这里怎么样？”他轻声问。
    没有回应。但他感觉到光点们微微流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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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年夏天，艾莉森来了。
    她开著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b-7在副驾驶座上，六只眼睛全部睁著，对著外面的风景疯狂拍照。她找到陈野的时候，陈野正在河边钓鱼。沈默在旁边看书——一本从旧世废墟里找到的植物图鑑。
    艾莉森下车，站在河岸上，看著那个背影。
    五年前，他是带著四千多个灵魂的规则生命体，是关闭灰雾的救世主，是她书里的主角。现在，他只是一个钓鱼的人，穿著普通的衣服，戴著草帽，旁边放著一个水桶，里面有两尾活蹦乱跳的鱼。
    “你胖了。”艾莉森说。
    陈野回头，看见她，笑了。
    “你老了。”
    艾莉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b-7飞过来，悬浮在陈野肩侧，六只眼睛同时眨了眨。
    “好久不见。”陈野说。
    b-7的机械臂抬起，在空中划出一串符號——那是它学会的、属於它自己的语言。艾莉森翻译：“它说，它想你。”
    陈野伸出手，让b-7落在掌心。造物的重量很轻，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它的六只眼睛全部看著他，镜头伸缩，像是要把他看个够。
    “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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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他们在木屋前点起篝火。陈野烤了鱼，艾莉森带了真正的酒——老徐农场自酿的玉米酒，烈，但香。沈默负责添柴，黑箱单元们坐在不远处，面罩全部掀开，第一次真正地感受篝火的温暖。
    “老徐说他明年要来。”艾莉森喝了一口酒，“他说他种够了玉米，想出来看看。林医生说她也想来，但医院走不开。小李和07號说等农场閒下来就来。”
    陈野听著，看著篝火。
    “他们都好？”
    “好。都好。”艾莉森看著他，“你呢？”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好。”
    艾莉森没有追问。她只是喝酒，看著篝火，听著河水的声音。
    夜很深了。星星密密麻麻地掛在天空，比城里看到的更亮，更多。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
    艾莉森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书里最后一段，写的是你。”
    陈野转头看她。
    “我写：那个人最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他还在公路上流浪，有人说他找了个地方隱居，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和他左臂里那些灵魂一起。但我相信，他一定还在看。看这个世界，看我们这些人，看所有他救过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然后，等他看够了，他就会回来。”
    陈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让它在星光下发光。金色光芒很柔和，像温热的灯火。內部的光点缓慢流动，像无数沉睡的星星。
    “他们还在。”他说，“都在。沈云，林薇，诺亚的三千七百个人，零。他们都还在。”
    “他们说什么？”
    陈野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他们说，这里很好。”
    艾莉森笑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b-7悬浮在篝火旁，六只眼睛对著星空，快门声轻得像呼吸。
    沈默添了最后一次柴，靠著木屋睡著了。黑箱单元们不知什么时候也闭上了眼睛，面罩下的脸第一次显得那么平静。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星空，和那些遥远的星星融为一体。
    远处，河水哗哗地流。
    山静默，森林静默，整个世界都在静默中沉睡。
    陈野坐在篝火旁，左臂的光芒渐渐暗淡，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闭上眼睛。
    四千多个灵魂在他深处安睡。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他会继续看。
    看够了，就回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