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知吾者，唯子慎矣！

    两日后，薛府东院书房。
    晨光透过糊著蝉翼纱的窗欞，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宋騫穿著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料子洁净挺括，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端坐案前，此刻他正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凝神思索。
    案头铺著两张信纸——一张写给老师林如海，稟报院试结果及备考心得，另一张则要给黛玉回信。
    笔尖落下，墨跡在纸上洇开。
    “老师尊鉴：学生宋騫谨稟，金陵院试已於九月十六日放榜，学生侥倖得中，名列末位……”
    写到此处，宋騫笔尖微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末名……这个结果，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羞愧。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虽名次不高，然能进学为生员，已不负老师期许，学生自知见识尚浅，文章未臻上乘，今后当更加勤勉，潜心攻读，以待乡试……”
    正写到关键处，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薛蟠那特有的洪亮嗓音：
    “表弟！表弟在吗？”
    话音未落，帘子已被掀起，薛蟠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绣金线团花杭绸箭袖袍，腰束玉带，头上戴著赤金束髮冠，圆脸上带著惯常的兴奋神色，但细看之下，眉头却微微蹙著，眼底似乎藏著一丝犹豫。
    “薛世兄。”宋騫放下笔，起身拱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薛蟠几步走到案前，目光在摊开的信纸上扫了一眼，咧嘴笑道：“又写信呢？”不等宋騫回答，他便摆手道：“先別写了，有件事，赵文博又下帖子了，请咱们俩今日午间去醉仙楼吃酒。”
    宋騫微微一怔。
    院试放榜不过两日，赵文博便又设宴相邀，这举动未免有些急切，他沉吟道：“薛世兄，院试刚过，赵公子此刻怕是有许多应酬，怎地又……”
    “嗨，什么应酬！”薛蟠打断他的话，圆脸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他走到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表弟，你是不知道，赵文博那小子……现在日子可不好过。”
    宋騫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此话怎讲？”
    薛蟠嘆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原本以为中了案首是天大的喜事，谁知道……嘿，得罪人了！”他顿了顿，见宋騫凝神听著，便继续道。
    “你想想，往年院试案首，哪次不是落在那些官宦世家、书香门第的子弟头上，这次倒好，让一个商贾之子拔了头筹，还是御笔亲点的，那些金陵本地的官家子弟，面上虽还客气，背地里早就骂开了。”
    宋騫默然听著，心中已隱隱猜到几分。
    薛蟠接著道：“这两日，赵家的生意大受影响，织造局那边原本有几笔单子，突然就黄了，平日里往来密切的几家绸缎庄，也开始找藉口拖延结款，更气人的是……”他声音又压低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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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日甄府二爷亲自登门，把赵文博那篇文章骂得狗血淋头，说什么『动摇官营织造根基』、『蛊惑圣听』，赵守业父子差点没当场气晕过去！”
    宋騫眼神一凝。
    甄应誉亲自上门斥责……这已经不只是面子问题了，这是赤裸裸的警告，甚至是威胁。
    “现在啊，”薛蟠摇头，“金陵城里那些原本围著赵文博转的士子，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要不是我们薛家和赵家还有些生意往来，我其实……也不太愿意去。”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宋騫，语气诚恳：“表弟，赵文博请的是你，说是想跟你再说说话，你要是不愿意去，我就找个藉口推了，反正现在这情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宋騫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轻轻叩击，脑海中思绪翻涌。
    赵文博的处境……甄家的反应……御笔亲点的案首……还有自己那份“静待其隙”的答卷……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宋騫的脊背猛地挺直，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这莫非可以成为自己答卷中那所谓的“时机”？
    天泰帝亲点赵文博为案首，用意绝不简单，一篇“动摇官营织造根基”的文章能得圣心青睞，说明陛下对现行体制早有不满，正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搅动这潭死水的石子。
    而赵文博，就是那颗石子。
    如今石子投下，激起的波澜远超预期，甄家为代表的既得利益集团反应激烈，甚至不惜亲自上门打压，这恰恰说明，赵文博的文章戳中了他们的痛处。
    那么接下来呢？
    如果赵文博因此被彻底孤立、打压，甚至被迫放弃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重新缩回商贾的本分……天泰帝的这步棋，岂不是白走了？
    宋騫越想越觉得自己猜的对，想起自己答卷中那句“慎选贤能，安插要津，如种树然，深根固本，待其成荫”，赵文博就是被选中的“贤能”，是被安插到江南这盘棋局中的一颗关键棋子。
    现在，这颗棋子需要支持，需要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背后站著的是皇帝，你提出的那些“变通之法”，正是圣心所向！
    而自己……宋騫眼中光芒愈盛。
    自己不正是最合適的人选吗？同为此次院试的“特殊人物”，同样得圣眷，同样被捲入这场风波，由自己向赵文博传递某些暗示，既不会太过突兀，又能达到目的。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正是天泰帝希望看到的局面，两个被“特殊对待”的士子相互接触、相互支持，在江南官场这潭浑水中，慢慢形成一个全新的、忠於皇权的力量核心。
    虽然天泰帝不是这么想的，但若是天泰帝听到了宋騫的心声，有极大可能会点著头夸对方一句，“知吾者，唯子慎矣！”
    “表弟？”薛蟠见宋騫久久不语，忍不住唤了一声。
    宋騫回过神，抬起头，脸上已浮起平静而坚定的笑容：“薛世兄，我们去。”
    “啊？”薛蟠一愣，“你真要去？现在这情形……”
    “正因为是现在这情形，才更要去。”宋騫站起身，语气沉稳，“赵公子既是案首，又与我们有旧，此刻他处境艰难，我们若避而不见，岂非落井下石？”
    薛蟠挠了挠头：“话是这么说，可是……”
    “无妨。”宋騫打断他，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袍，“薛世兄稍等，我换身衣裳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