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母女同入荣国府

    神京城，荣国府，荣庆堂。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糊著软烟罗的窗欞，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贾母身著深褐色万字不断头纹妆花缎褙子，外罩沉香色出锋比甲，头戴赤金点翠抹额，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坐不安稳，手中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频频望向堂外。
    “璉儿媳妇！”贾母唤道，声音里带著难掩的焦急，“派去码头的人回来没有，不是说今日晌午就能到通州么，怎么这个时辰还不见人影？”
    王熙凤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绣折枝牡丹的杭绸褙子，外罩一件杏黄色比甲，头上戴著赤金点翠的凤釵，耳坠明珠，面如银盘，眉梢眼角透著精明利落，她正指挥小丫鬟们摆放茶点，闻言忙笑著上前：
    “老祖宗別急，刚得了信儿，姑太太和林妹妹的船已靠了码头，正换车往府里来呢，这从通州到城里，少说也得一个时辰，且得等一会儿，我已让赖大家的带著人在二门外候著了，保管错不了。”
    贾母这才稍稍安心，嘆道：“我这心啊，从知道她们娘俩要回来，就没踏实过，敏儿自去扬州，十几年了，统共就回来过两回，玉儿更是头一次上京……这一路上山高水长的，可別累著了。”
    坐在下首的王夫人闻言，眼皮微微动了动。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暗云纹杭绸褙子，外罩沉香色比甲，头髮梳成圆髻，簪一支赤金镶绿松石的簪子，耳坠珍珠，面容端方，神色平静，只是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袖口的绣纹。
    贾敏……
    王夫人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股陈年的酸涩与不甘悄然泛起。
    当年她嫁入贾府时，贾敏还是未出阁的贾家大小姐，公侯之女，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得贾母如珠如宝地疼爱，那时府中上下，谁不夸一声敏姑娘好品格，连她这个新进门的二奶奶，在眾人眼中也不过是配得上二爷的王家女儿罢了。
    后来贾敏嫁了探花郎林如海，更是了不得了，如今听老爷说那林如海年底就將回京述职，被圣上委以重任，想来日后將再无强压对方一头的机会。
    王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將心中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罢了，人各有命，如今她才是荣国府当家主母，贾敏再风光，也不过是回娘家的姑奶奶。
    “老太太放宽心，”邢夫人坐在另一侧，穿著絳紫色缠枝莲纹褙子，面上带著惯常的拘谨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姑太太是个有福的，林姑娘更是金玉般的人儿，这一路定是平安顺遂。”
    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掀帘子进来，脸上带著喜色：“老太太，姑太太和林姑娘的车到二门了！”
    贾母霍然起身，手中的佛珠险些掉落：“快！快迎进来！”
    荣国府大门外，两辆青绸围子的马车缓缓停下。
    林黛玉扶著母亲的手下了车，抬头望向那熟悉的朱漆大门、石狮、匾额，一切与她记忆中那个在风月宝鑑里孤身踏进此门时，並无二致。
    可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別。
    那一次，她是孤女。
    母亲早逝，父亲远在扬州，她孤身一人，由嬤嬤丫鬟陪著，怯生生地走进这富贵堂皇的国公府，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人笑话，夜里躲在被子里哭，想家，想父亲，更想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母亲。
    而这一次……
    黛玉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母亲。
    贾敏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缠枝梅纹的细綾褙子，外罩藕荷色杭绸出锋比甲，头髮梳成利落的圆髻，簪一支赤金点翠的鸞鸟步摇，耳坠明珠，虽经长途跋涉，面上略有倦色，但眉目温婉，神色从容，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儿臂上，透著无声的支撑与安抚。
    黛玉心中一暖。
    有母亲在，她便不是无依无靠的浮萍，那些在风月宝鑑中经歷过的委屈、孤寂、小心翼翼……如今都成了遥远的、与她无关的前尘往事。
    更何况……
    她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指尖似乎还能触到那封藏在贴身荷包里的信笺——宋騫的回信，信上那些关切问候、那些含蓄的鼓励、那些“静候佳音”的约定，像一道暖流，悄然浸润心田。
    他此刻应在金陵，或许……也在惦念她是否平安抵京？
    这个念头让黛玉脸颊微微发热，忙垂下眼，掩饰住那丝不该在此刻浮现的羞意。
    “玉儿，”贾敏轻声唤她，目光温柔，“走吧，该去见外祖母了。”
    黛玉点头，深吸一口气，隨著母亲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熟悉的抄手游廊、熟悉的穿堂、熟悉的垂花门……景物依旧，可走在其间的心境却全然不同。
    行至荣庆堂前，早有丫鬟打起帘子。
    黛玉抬眼望去——堂內陈设华贵，薰香裊裊，正中榻上坐著一位鬢髮如银的老妇人，正是贾母，两侧坐著邢夫人、王夫人，下首站著凤姐並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她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凤姐还是那样明艷张扬，三春姐妹容貌各异却皆秀美，王夫人神色端方看不出喜怒……一切与记忆中重叠，却又因多了母亲在身边，显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敏儿！我的儿！”
    贾母已颤巍巍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
    贾敏快步上前，在贾母榻前跪下，声音哽咽：“母亲……女儿不孝，这些年未能常在膝下尽孝……”
    “快起来！快起来！”贾母忙伸手去扶，眼泪已滚落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瘦了，这一路上定是辛苦了。”
    母女二人相拥，贾母哭得伤心，贾敏也泪如雨下，堂內眾人无不唏嘘，几个丫鬟婆子也跟著抹泪。
    黛玉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在风月宝鑑那一世，她第一次见外祖母时，也是这般抱头痛哭，只是那时哭的是丧母之痛、孤苦无依，而此刻，母亲就在身边，这眼泪里更多是久別重逢的喜悦与感慨。
    她莫名的抬眼看向一旁的王夫人。
    只见王夫人已站起身，面上带著得体的关切之色，正用帕子轻轻拭眼角，可再细看王夫人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黛玉心中一动，像是明白了什么，赶忙將视线挪开。
    “这就是玉儿吧？”贾母终於稍稍平復情绪，转向黛玉，眼中满是慈爱，“快来，让外祖母瞧瞧。”
    黛玉忙上前，盈盈下拜：“黛玉给外祖母请安。”
    贾母一把將她搂进怀里，细细端详：“像！真像你母亲小时候的模样！只是这身子骨……也太单薄了些。”说著又掉下泪来，“可怜见的，这一路上定是累著了，今后就在外祖母这儿住下，定要好好將养。”
    黛玉依偎在贾母怀中，听到此话脸上神情一滯，这话切实说到了她的痛处，原本还对贾母的疼爱之言有著几分感动的，此刻却彻底冷却了下来。
    遂从贾母怀中出来，转向邢夫人、王夫人行礼。
    “玉儿给大舅母、二舅母请安。”
    邢夫人忙扶起，笑道：“好孩子，不必多礼。”
    王夫人也伸手虚扶，面上带著温和笑意：“一路辛苦了，早就听说林姑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標致人儿。”她语气平和，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又道，“既来了，就当是自己家，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告诉你凤姐姐。”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正是呢！林妹妹这般人品，我见了就喜欢，今后有我在，断不会让妹妹受半点委屈。”
    黛玉微微頷首：“多谢二舅母、凤姐姐。”说罢便看向自己的母亲，正巧对上妇人一双柔美眼眸，並给了自己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时，贾母拉著贾敏坐下，细细问起扬州的情形、路上见闻，贾敏一一回答，言语间透著江南仕宦之家的教养与从容。
    王夫人静静听著，面上始终带著得体的微笑，心中却翻涌不止。
    贾敏说话时的姿態、措辞、甚至那微微上扬的语调，都让她想起当年那个在贾府备受宠爱的大小姐，十几年过去了，这位姑奶奶身上的气度非但未减，反而因著林夫人的身份，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威仪。
    而她王夫人呢，在贾府操持十几年，劳心劳力，却似乎永远活在小姑子的阴影之下……
    正思忖间，外头忽然传来嬤嬤的通报声：
    “宝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已被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