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寧死不愿与此人同席

    就在贾宝玉低著头、用袖口偷偷抹泪的时候，荣庆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靛青色比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嬤嬤掀帘进来，脸上带著明显的慌乱，先是对贾母匆匆一礼，隨即压低声音稟告：
    “老太太，不好了……林姑娘在梨香院发了脾气，非要姑太太立刻带著她回自家宅子去，说……说连晚饭也不在这儿用了，几个丫鬟婆子拦不住，姑太太正劝著呢，可林姑娘性子拧得很，眼看就要往外走了！”
    话音落下，贾母原本就未完全缓和的脸色骤然一变，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啪”一声按在炕桌上。
    她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不是外孙女的情绪，而是名声，女儿和外孙女回京第一日，连顿饭都没吃就闹著要走，这要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议论贾家，苛待姑奶奶，家风不睦，还是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贾母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刻下令：“快！派人去梨香院门口拦著！告诉敏儿，万事好商量，断不能这样走了！凤丫头，你亲自去，务必把人给我劝住！”
    王熙凤忙应了一声“是”，提著石榴红裙摆匆匆往外走，心里却叫苦不迭，这小祖宗可真会挑时候闹！
    一旁，王夫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交叠在膝上的手紧紧攥著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林黛玉……好大的架子！一来就砸玉惹事，现在又闹著要走，这是要把贾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践踏！她抬眼看向还在无声抹泪的宝玉，那张春花般俊美的脸上泪痕斑驳，眼神空洞茫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夫人心口一痛，那股怨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都是因为林黛玉！若不是她，宝玉怎会如此失魂落魄，我家宝玉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梨香院门前，一辆青绸围子的马车已经备好，贾敏穿著一身月白色绣缠枝梅纹的细綾褙子，外罩藕荷色出锋比甲，此刻眉头紧锁，面含焦虑，正拉著黛玉的手低声劝解：
    “玉儿，听娘一句，即便要走，也等用了晚饭再回，咱们才刚到，连顿饭都没陪外祖母用就匆匆离去，传出去……旁人岂不说咱们不知礼数、不念亲情，你外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
    黛玉穿的仍是那身月白素缎褙子，浅碧色薄绸披风在傍晚微凉的风中轻轻拂动，她身姿纤巧，背脊却挺得笔直，面庞莹白如玉，一双秋水明眸中此刻没有丝毫泪意，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决。
    她不等母亲说完，忽然抬起眼，直视著贾敏，声音清晰而斩钉截铁：
    “留下也可以，让那个贾宝玉在我眼前消失，我寧死不愿与此人同席。”
    贾敏愕然，看著女儿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心中震惊更甚，她以为女儿只是被宝玉方才砸玉的举动惊嚇到，或是觉得对方轻浮失礼，闹些小脾气，却没想到竟已到了“寧死不愿同席”的地步。
    “玉儿，你……”贾敏声音发颤，“宝玉是你表哥，纵有不是，终究是孩子心性，你何至於此，况且一家人吃饭，哪有单不让谁上桌的道理，这、这太任性了……”
    黛玉抿紧唇，不再解释，只是倔强地別过脸去，风月宝鑑中那一世积压的委屈、孤寂、心碎，与方才堂上宝玉那痴缠的目光、荒唐的举动交织在一起，让她从心底里生出强烈的排斥。
    她不是任性，是清醒——清醒地知道，与这个人多一分牵扯，便是多一分未来的纠葛与痛苦。
    贾敏还想再劝，正欲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从穿堂方向走来，他身穿深蓝色云纹官袍，腰束黑色革带，头戴乌纱，面容端方严肃，眉宇间带著久居官场的威仪与书卷气，正是刚下衙回府的贾政。
    贾政听闻妹妹携外甥女今日抵京，心中欢喜，本想先回房换下官服便去荣庆堂相见，却不料路过梨香院，远远看见马车和站在门前的母女二人，他脚步一顿，正要上前打招呼，黛玉那句“寧死不愿与此人一同用饭”却清晰隨风飘入耳中。
    贾政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
    他虽未听全前因，但贾宝玉三字与闯祸的联想已足够让他明白——定是那个不肖子又做了甚么混帐事，竟逼得初次见面的表妹说出如此决绝之语！
    一股怒火“腾”地直衝顶门。
    贾政素来重视家风礼教，最恶子弟行为不端、辱没门庭，此刻想到宝玉平日那些“脂粉堆里打滚”、“厌读经济文章”的作派，再结合眼前场景，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踏出几步，官袍下摆霍然扬起，对著后院贾母所在的方向怒喝一声，声如洪钟，在暮色中格外惊心：
    “这个孽障！又在何处闯下祸来？！我今日非打死这个畜生不可！”
    说罢，竟不再看惊愕回头的贾敏与黛玉，转身大步流星，径直朝著荣庆堂方向疾行而去。
    梨香院门前，贾敏被兄长这突如其来的怒喝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將黛玉往身后护了护。
    她抬眼望去，只看见贾政怒意勃发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后，那声“打死这个畜生”还在庭院中隱隱迴荡。
    也不再多说废话，直接拉起林黛玉跟了上去。
    荣庆堂內，贾母才刚刚平静下来。
    贾政却突然大步踏入，手中还握著一根不知何处寻来的短棍，他目光如电，直射向躲在贾母身后的宝玉，声沉似铁：“逆子！还不滚过来！”
    宝玉浑身一抖，几乎要瘫软下去，贾母猛地將孙儿往身后一护，手中佛珠往榻沿一拍：“老二，你这是做什么，一进门就要打要杀，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贾政胸膛起伏，强压怒火，朝贾母深深一揖：“母亲息怒，儿子今日若再不管教这孽障，只怕明日他就要掀了贾府的屋顶！”他倏然抬手指向宝玉，声音因激愤而嘶哑，“这畜生今日在荣庆堂做了什么，惊扰姑母与表妹，举止狂悖，礼数尽失，我贾家诗礼传家，岂容他如此败坏门风！”
    贾母面色一白，却仍挺直脊背：“玉儿年纪小，一时糊涂罢了，你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况且姑太太与黛玉都未说什么……”
    “未说什么？”贾政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贾敏与黛玉，见二人垂眸不语，心中更痛，“姑太太与黛玉是客，难道要她们当面指摘主家之子失礼，正是她们涵养好，才更显这孽障不堪！”
    他上前一步，短棍在地面重重一顿，“母亲今日若再护著他，儿子便跪死在这里，只当从未生过这等不肖子孙！”
    贾母见他眼眶发红，额角青筋暴起，知他是真动了怒，心中又急又疼，只得缓了语气：“罢了……你既要管教，也不急在这一时。”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退让般道，“今日姑太太与黛玉初来，总要全了礼数，这样吧，晚膳时分，让宝玉隨你去前院书房用饭，好生听你训导，姑太太与黛玉留在后院，陪我说话用膳，彼此不相扰，之后……再让宝玉来赔罪，如何？”
    贾政喉结滚动，目光掠过贾母紧护著宝玉的手，又看向贾敏微微蹙起的眉尖、黛玉淡漠的侧脸，心中那股火仿佛被冰水浸透，只剩疲惫的余烬。
    他情知今日有母亲在，这棍子是落不下去了，只得咬牙將短棍掷在地上，“哐当”一声震得眾人心惊。
    “就依母亲所言。”贾政缓缓跪下，朝贾母叩首，“儿子管教无方，惊扰母亲，甘领责罚。”语罢起身，再不看他一眼，拂袖离去，背影僵直如负千斤。
    堂中寂静片刻，贾母这才鬆开宝玉，身子晃了晃，被王熙凤连忙扶住，宝玉瘫坐在地，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贾敏悄然上前，对贾母柔声道：“母亲受累，今日之事原是玉儿孩子气……”
    贾母摆摆手，疲惫地合眼：“不提了，用饭吧。”
    后院花厅，晚膳摆得精致，却无人有胃口。
    黛玉只略动了几筷清炒芦蒿，便静静搁下，贾母强打精神说些家常，贾敏温言应和，目光却不时飘向女儿。
    黛玉始终端坐，眼神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仿佛与这繁华喧囂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纱，晚饭毕，她与母亲向贾母、邢王二夫人及三春姐妹一一辞別，礼数周全，却疏淡如客。
    马车驶离荣国府角门时，天色已暗，檐角灯笼在黛玉眸中投下流动的光晕，她靠在母亲肩头，轻声呢喃：“母亲，我们回家了。”贾敏抚著她的发，点头微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悵然。
    一瞬间竟有些怀念当初在扬州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