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归宗谋定

    云海如絮，青风舟在无垠的白色浪涛里稳稳穿行。舟身流云符纹流转，不疾不徐，倒像是被云气托著走的。范增负手立在船头，玄色道袍隨风微动，鬚髮被云气撩得有些散乱。他元婴初期的修为刻意收敛著，可那股子峰主的威压却像山岳般沉甸甸的，压得人不敢直视。目光投向云海，却在神识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扫过方圆百里，连一片飞叶的颤动都逃不过。
    后方玉椅上，王彬垣裹著灰斗篷蜷成一团，面色白得像被水泡透的纸。偶尔咳两声，声音细得像断了线的珠子，斗篷底下肩膀跟著一抖。真要细看，那苍白里透著点青气，是刚从葬星渊爬出来的命，绝不是装的。
    这模样，倒有七分真，三分假。
    七分真，是真从绝地里扒拉了条命回来，体內混沌余波还没消乾净，装这副重伤样也费心神。三分假，却藏在那枚"混沌雷纹太始丹"里——它正不紧不慢地吞吐天地灵气，像暗河在骨血里淌，为接下来的蜕变攒著力气。
    "咳……"王彬垣又咳了两声，嘴角渗出一点暗红，他抬袖擦了擦，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木头。
    范增回头瞥了一眼，眼底翻过几重东西：心疼，担忧，还有一股沉甸甸的担子。他袖袍一拂，温润灵力无声渡入王彬垣体內，声音低得几乎被云声盖过："再撑一会儿，快到了。"
    王彬垣配合地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气息乱了乱，声音轻得像要飘走："多谢……师尊。"
    青风舟刚离开天都山地界，便有眼睛盯上了。
    天魔宗那阴鷙长老的神识像冰针扎过来，幽冥殿修士的鬼气探查带著阴森的湿意，碎星山庄的弟子目光扫过，带著审视的锐利。其他宗门的神识也如飞蛾扑火，好奇的，揣测的，都想看看这天道宗的"天才"到底栽得多惨。
    范增元婴期的威压一散，那些神识便被挡了回来。落在王彬垣身上时，却只嗅到一股要散了的死气：金丹黯淡如將熄的烛火，灵根枯萎得像被旱死的草，道基崩得七零八落——活该是废了。
    "可惜了。"云端，凌霄阁的云鹤真人收了罗盘，摇头嘆气，对同门道，"当年在洛京、秘境，这小子可是压过多少人一头的。葬星渊一行，竟落得这步田地。金丹黯淡，灵根枯萎，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元婴？痴人说梦。"
    "哼，贪心不足蛇吞象。"修罗道的金丹修士冷笑，"葬星渊那地方，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他倒敢闯？不过……"他眯起眼，"他到底从李子熹手里抢了啥？源初灵玉？看这架势，倒像是被反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不像。"合欢宗女修媚眼流转，声音却透著分析，"真有源初灵玉，天道宗能只派个元婴初期的峰主护送？早把人围得铁桶似的。我看啊，李子熹自己没抢到，反倒栽赃这小子。运气差，撞上葬星渊的绝杀禁制罢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最后都归到一个词：废了。
    至少，看著是这样。
    范增心里鬆了口气，却不敢大意，驾著青风舟专挑人跡罕至的荒芜云路走。可这世道，越求稳，越容易出岔子。
    就在快进天道宗势力范围时，前方云海猛地翻腾起来！
    "不好！空间湍流！"范增脸色一沉。这玩意儿在修仙界不稀罕，可在这片稳定云域突然冒头，实在蹊蹺。他立刻催动青风舟防护阵，元婴灵力喷涌而出，在船外凝成青色光罩。
    可湍流来得太狠！像有双无形大手在搅动云海，无数细密锋利的空间裂缝乱闪，狂暴能量风暴狠狠砸在船身上！
    "轰！喀嚓！"
    防护光罩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身猛地一顛，仿佛要散架。
    "师尊！"王彬垣"惊恐"地喊，整个人被甩得离了座，脸色惨白如纸，连坐稳的力气都没了。
    范增心急如焚，一边稳船一边护人，手忙脚乱。一道空间裂缝悄无声息贴著船边划过，锋锐得能切开骨头！
    千钧一髮！王彬垣颤巍巍抬手，袖中滑出一张符籙——"金刚壁垒符"。
    可那符籙光芒暗淡得嚇人，壁垒虚影稀薄得像要散了，灵力波动弱得可怜。
    "噗！"
    壁垒虚影被撕开，残余的锋锐之力直衝王彬垣！
    范增怒喝一声，剑气后发先至，劈开那股力量。回头一瞧，王彬垣手中符籙已成灰烬，人"哇"地吐出一口血，脸色灰败，伏在椅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懒得抬。
    "彬垣！"范增心头一紧，探手一查，心脉还在，只是伤上加伤，彻底"昏迷"了。他盯著渐渐平復的云海，眼底寒光凛冽——是意外？还是有人在算计？
    神识扫过虚空，没发现人为痕跡。湍流似乎真纯属巧合。
    "或许……真是天意。"范增暗嘆，小心翼翼將灵力渡入王彬垣体內，护住心脉与道基，隨即催动青风舟，化作一道流光疾驰向天道宗山门。
    他没注意到，山脚阴影里，一道几乎融进山石的虚影收回了目光。手中黑骨片悄然碎裂。
    "金刚壁垒符……光芒黯淡，十不存一……嘖，真要油尽灯枯了。"虚影低语，隨即消散在风里。
    数日后，青风舟穿过云雾与护山大阵，稳稳落在太虚峰顶。
    范增抱著"昏迷"的王彬垣，身形一晃，便没入"听涛小筑"。这洞府藏在竹海深处，临著深渊，风涛声日夜不息，才得了这名字。
    一进小筑范围，范增袖中法诀飞出。太虚峰阵眼次第亮起，无形屏障笼罩峰头。寻常弟子只觉峰內灵气流转稍滯，谁也想不到，峰顶正藏著一场惊天密谋。
    听涛小筑里，陈设清雅。范增將王彬垣安置在玉榻，布下聚灵结界。
    "可以了，师尊。"玉榻上，王彬垣缓缓睁眼。脸色依旧苍白，可那涣散的神光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平静与锐利。他坐起身，奄奄一息的气息如潮水退去，虽弱，却再无行將就木的死气。
    范增沉声道："方才那空间湍流……"
    "弟子也觉得蹊蹺。"王彬垣目光微凝，"不过，对方若真在试探，这番表演，加上那张残次符籙，应该足够让人信了。"
    "早有准备？"范增一怔。
    "习惯使然。"王彬垣苦笑，"没想到真用上了。经此一役，外界对道基尽毁的印象，该是铁板钉钉了。"
    范增点头，面色凝重："回宗门就好。只是……你体內，到底如何？那葬星渊……"
    王彬垣深吸一口气，挥手布下隔音禁制，声音压得极低："师尊，有些事，不得不稟。"
    "说。"范增神色一正。
    "弟子確与李子熹爭源初灵眼，亲眼见其凝形。"王彬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然灵眼诞灵玉，引动终极混沌淬炼，威力毁天灭地。弟子与李子熹皆重伤，灵玉被捲入乱流，不知所踪。"他没提自己最后夺玉，只说灵玉"消失"了，把嫌疑降到最低。
    范增眼中精光一闪，没追问，只等下文。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岂会听不出话里有话？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好。
    "弟子侥倖生还，是气运与早年际遇。"王彬垣继续道，"百越域歷练时，偶得上古秘术残篇，能净化引导异种能量。后来在太初秘境，又得了几缕被污染的太始真气。"
    他提"玄冰净世诀"和"污染太始真气"，都是实话，却隱了细节。
    "葬星渊重伤，混沌余波盘踞，道基濒碎。"王彬垣语气平淡，却让人心头一凛，"弟子別无他法，只能行险。以秘术为引，將一缕污染太始真气引入体內，用它混乱的特性衝击混沌余波，於毁灭中求一线生机。"
    范增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拿命在赌！
    "幸得苍天垂怜。"王彬垣声音平静，"法门竟起了作用。混沌余波与污染真气相互转化，清除了致命隱患，还让残存道基稳固，甚至对混沌、太始之道，有了些粗浅感悟。如今，伤势恢復近七成。"
    范增久久不语。他仔细看王彬垣，气息虽弱，內里却透著顽强生机与隱隱蜕变，绝非將死之人。这等向死而生的胆魄，当真罕见。
    "若被外人知晓……"范增缓缓道。
    "弟子明白。"王彬垣接口，"天知地知，师尊知，弟子知。绝不会让第二人知道。"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我如何帮？"范增直指核心。
    王彬垣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弟子需要时间，更需要绝对安全的环境！李子熹未死，天渊灵海十六年后才闭。这十六年，是宗门精英无法脱身的空窗期！也是弟子唯一能抢的先机！"
    "你要在这十六年里……"范增瞳孔微缩。
    "晋升元婴！"王彬垣气势陡升，"弟子伤势无碍，金丹未损根本，反而因祸得福，道心根基更扎实。对混沌、太始的感悟，或许能成凝婴助力。十六年，全力一搏，未必无望！"
    范增陷入沉默，踱步。这提议太惊险，却合情合理——王彬垣若没实力，只会被当鱼肉，宗门也难长久庇护。
    "你需要什么？"范增停下，目光如炬，"我给你撑腰！"
    "第一，能完全遮蔽结婴天象的闭关秘地。"王彬垣早有腹案，"第二，师尊对外维持重伤疗养的假象，留意宗內外动静。第三，若天象难掩，需师尊製造些合理意外，混淆视听。"
    范增懂了——要將整个太虚峰当盾牌，甚至担上"监管不力"的名声。他重重点头："可！太虚峰就是你的后盾！"
    "多谢师尊！"王彬垣深深一拜，暖流涌上心头。师尊不问细节，只凭信任鼎力支持，这份情，重如山。
    "不过，凝结元婴，非同小可。"范增神色一正，"经验、心魔劫、灵气吸纳、元婴塑形……缺一不可。无过来人指点，极易行差踏错。"
    他取过一枚青色玉简，递过去："这是我当年结婴的心得，从细节到凶险，一字不落。你参悟，或能帮上忙。"
    王彬垣双手接过，神识一扫，浩瀚信息与师尊的倾囊相授扑面而来，心头一热："师尊厚赐，弟子铭感五內！"
    "你我师徒，何必言谢。"范增摆手，"首要事，遮蔽结婴天象。护山大阵虽妙，却难全遮元婴天劫。你有想法？"
    "弟子早年对阵法略有钻研。"王彬垣道，"想在洞府布数重叠加阵，以內敛为主。若实在无法，就设法將能量偽装成其他现象。"
    "阵法叠加？偽装？"范增若有所思，"可行，但需精准把握地脉灵气。你有具体方案？"
    "尚需推演。"王彬垣道，"布阵材料……"
    "材料你无需操心。"范增决然道，"列清单，我以峰主身份调取，就说布置定魂安神阵法，无人起疑。"
    "有劳师尊！"王彬垣再次拜谢。有了师尊支持，事便好办了。
    计划定下，师徒立刻行动。
    王彬垣沟通空间珠里的器灵"真知"，只指令道："真知，以太虚峰太虚幻灵阵数据、地脉模型为基础，结合我掌握的阵法知识，推演一套能遮蔽元婴天象的复合阵法方案。重点內敛与偽装。若无法完全內敛，需引导至地脉湍流，偽装成炼丹失败或阵法共鸣等现象。推演授权……0.5%！"
    "指令接收……分析环境……构建模型……调用能量0.5%……储备降至10.03%……"
    海量数据在识海翻腾。王彬垣"看"到太虚峰地脉每一道细微流向，护山大阵的每个符文节点，"听涛小筑"与主灵脉的连接点……
    推演整整一个时辰。
    "方案完成。最优：內层九宫禁断锁气息，中层五行顛倒迷神识，外层嫁接引流偽装阵。"器灵声音冷静，"元婴天劫在太虚峰环境，完全內敛成功率不足11.3%。最佳策略：引导多余能量至地脉湍流节点，同时预设灵爆偽装模块，模擬神通失控、法宝失败等景象。"
    王彬垣眼中光芒大盛。妙！不是堵，是疏导！把"麻烦"变成"合理意外"！
    他將核心思路传给范增，隱去"真知"，只说苦思所得。
    范增听罢，抚掌大笑："好个嫁接引流，李代桃僵！灵纹通道对接，交给我。太虚峰地脉，我熟得像自己掌纹。至於偽装……"他眼中精光一闪，"我早年炼太虚镜失败过，峰內弟子都知。到时候，再失败一次便是！库房里还有几件失败品，正好做引子。"
    师徒相视而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物资准备、布阵，月余功夫。
    王彬垣列单，范增以峰主身份调齐材料——空冥石、星辰砂、虚空晶砂，应有尽有。
    在范增协助下，师徒在听涛小筑地下密室布下三重精妙大阵。过程谨慎到极致，连一丝微弱波动都被范增用"日常阵法调试"轻轻掩过。
    大阵成，寂然无声。王彬垣却能"感觉"到，一个无形的"茧"已將自己牢牢裹住。
    密室中，王彬垣服下丹药，精气神调至巔峰。他没取源初灵玉，只將极品土灵玉、空青石玉等布置身周，构成聚灵阵。同时，他埋首於范增赠的凝婴玉简。
    玉简里字字珠璣：法力压缩的尺度，金丹化婴的微妙控制，心魔劫的应对，雷劫的吸收……都是范增用血泪换来的经验。
    王彬垣如饥似渴地吸收，结合"混沌雷纹太始丹"的特质、"巫仙之道"的认知，以及"真知"的推演，不断优化方案。
    他將那缕纯化的太始真气缓缓融入法力，感悟加深。
    他的状態，一日比一日圆满，一日比一日深邃。
    回到太虚峰第三个月，王彬垣缓缓睁眼，眸中混沌初开般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取出"子母传讯玉符"，向范增传讯： "三日之后，子时。弟子衝击元婴。请师尊留意天象，依计行事。"
    玉符光芒黯淡。
    王彬垣闭目，心神沉入古井无波，唯余丹田中那枚跃跃欲试的金丹，与胸腔里一往无前的决绝道心。
    听涛小筑外，竹海隨风轻摇，涛声隱隱，一切如常。
    范增立於太虚峰顶观星台，手握传讯玉符，仰望星空。山风凛冽，却吹不散他眼中深切的期盼与守护的决意。
    十六年的空窗期，倒计时已然开始。而一场决定命运的风暴，即將在三日后的子夜，悄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