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鯤鹏

    “这……这是真的？”
    陈老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宋將军。
    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恐惧。
    “千真万確。”
    宋將军挺直了腰板，像是在匯报战果。
    “数据经过了三次覆核，十二位专家联名签字。”
    陈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子正中央，手指头都在哆嗦。
    “念。”
    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副部长凑过来，拿起那张纸。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瞳孔瞬间放大。
    “等离子体约束时间……8.92秒？！”
    他的声音尖得像划玻璃。
    全场譁然。
    懂行的人都知道，之前的世界纪录也就是零点几秒。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从爬行到奔跑的跨越！
    “往下念！”陈老敲著桌子。
    “能量增益因子q值……”
    李副部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1……1.05。”
    “首次……突破1！”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墙上掛钟走动的“咔噠”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座的虽然不是物理学家，但作为国家的高层，他们太清楚这个“1”意味著什么了。
    q值大於1，意味著输出能量大於输入能量。
    意味著这不再是一个吞噬电力的怪兽，而是一个能產生能量的太阳。
    意味著人类梦寐以求的“无限能源”，被那个年轻人，攥在了手心里。
    意味著……
    天，亮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
    刘主任才像大梦初醒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我的个乖乖……”
    他喃喃自语，“这小子……把太阳摘下来了？”
    宋將军看著眾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
    黑白的，有些模糊。
    照片上是一个金属圆球，只有卡车头那么大。
    “这是小型化堆芯的设计验证机。”
    宋將军指著照片，“林舟说了，这东西，能装在船上。”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的脑壳。
    大家猛地转头，看向桌上那份被冷落的“愚公计划”图纸。
    刚才还觉得那是个大而无当的怪物。
    现在再看……
    那哪里是怪物？
    那是神跡！
    有了无限的能源，有了那个小太阳做心臟……
    別说让船飞起来，就是让喜马拉雅山飞起来，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嘲笑，所有的“违反物理定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笑话。
    魏文明的那封信，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就像是一个井底之蛙，在嘲笑大鹏鸟飞得太高会摔死。
    陈老摘下眼镜，用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初春的北京。
    柳树绿了，天很蓝。
    “看来……”
    陈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无比的坚定。
    “有些同志，脑子里的发条锈住了，需要更新一下认知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咱们老了，怕这怕那。”
    “但年轻人不怕。”
    “林舟这娃娃，不是在造船，他是在给咱们中华民族，造一条通天的路啊！”
    他走回桌边。
    伸出手，拿起魏文明的那封信。
    看都没看一眼，隨手一扔。
    那封信轻飘飘地滑到了桌子边缘，最后掉进了废纸篓里。
    动作隨意，却判了死刑。
    “开会决议。”
    陈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钉子上。
    “第一。”
    他指著那份蓝色的厚报告。
    “『愚公计划』，全速推进。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林舟要天上的星星，咱们也得想办法给他摘下来！告诉计委，其他项目都可以让路，这个项目，一路绿灯！”
    “第二。”
    他的目光扫过废纸篓。
    “这个魏文明，还有他背后那些嚼舌根的人。”
    “身为技术干部，不思进取，反而动用私人关係刺探情报，干扰国家重大战略。”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拆台！这是犯罪！”
    “通知纪委，启动组织调查。”
    “查查他的消息是从哪来的，查查他屁股底下干不乾净！”
    “第三。”
    陈老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著一丝杀气。
    “『愚公计划』和『烛龙』数据，列为绝密中的绝密。”
    “对所有参与的专家、工人、甚至是做饭的厨师，进行最高级別的保密培训。”
    “告诉他们，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
    陈老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乱跳。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功劳。”
    “以叛国罪论处！”
    “枪毙！”
    ……
    会议结束了。
    领导们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
    他们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虽然前面还有无数的困难，虽然国库依然空虚。
    但他们心里有了底。
    因为他们知道，在渤海湾，有一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团火，能照亮整个中国。
    宋將军走在最后。
    他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把林舟的报告装进包里。
    就像装著传家宝。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废纸篓。
    魏文明的信，孤零零地躺在里面，和茶叶渣子混在一起。
    宋將军冷笑了一声。
    “蚍蜉撼树。”
    他整了整衣领，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真好。
    ……
    与此同时。
    某机关大院。
    魏文明正哼著小曲，在办公室里浇花。
    这两天他心情不错。
    信已经递上去了，听说上面正在开会討论。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太妙了。
    既打击了对手，又展示了自己的“忠诚”和“专业”。
    等林舟倒了霉，这位置……嘿嘿。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声音很硬，很急。
    “进。”魏文明放下喷壶，脸上掛著矜持的微笑。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周主任，也不是来匯报工作的下属。
    而是三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人。
    脸色铁青，胸口別著红色的徽章。
    那是纪检部门的人。
    魏文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手里的喷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湿了他的布鞋。
    “你们……找谁？”
    领头的人面无表情，拿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魏文明是吧？”
    “跟我们走一趟。”
    “有些事情，需要你解释一下。”
    “解释？解释什么？”
    魏文明慌了，声音发颤，“我是老同志！我写信是为了国家好！你们不能……”
    “是不是为了国家好，组织上会查清楚。”
    那人冷冷地打断他，“还有，关於你私自打探、泄露国家绝密工程情报的问题，也请你好好想清楚怎么交代。”
    “绝密……情报？”
    魏文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突然想起了周主任说的那个“赵大刚”，想起了那个“一万人”的数字。
    他以为那是把柄。
    没想到，那是催命符。
    两个人走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魏文明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被拖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不少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以前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人，现在眼神里全是冷漠，甚至带著一丝幸灾乐祸。
    周主任躲在人群后面，缩著脖子，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抖。
    他知道，下一个，就是他。
    魏文明被塞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到了天上的太阳。
    刺眼，灼热。
    他突然觉得很冷。
    彻骨的寒冷。
    四月。
    渤海湾的风，还带著点倒春寒的料峭。
    浪头拍在礁石上，捲起千堆雪。
    但在代號“龙宫”的绝密设计大厅里，空气热得烫人。
    这里以前是个掏空了山腹的潜艇洞库，如今被改造成了“愚公计划”的心臟。
    几百台大功率排风扇轰隆隆地转，还是抽不走那股子混合著机油味、菸草味和过载电路板焦糊味的特殊气息。
    这是工业党最迷恋的香水味。
    大厅正中央，悬空掛著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
    不是后来那种液晶屏，而是用几台军用幻灯机拼接起来的光影。
    光束里尘埃飞舞。
    幕布下，坐满了人。
    清一色的中山装、军装，还有蓝色的工装。
    头髮花白的，那是各系统的总师，国宝级的人物。
    肩膀上扛著金星的，是海军作战部的代表，那是见过血的硬汉。
    还有一群戴著厚底眼镜的中年骨干，手里的钢笔捏得死紧。
    林舟站在台上。
    他穿著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著根伸缩教鞭。
    他瘦了。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像两把刚淬过火的刀子。
    “同志们。”
    林舟没用麦克风，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迴荡，带著金属的质感。
    “过去两个月，我们一直在討论怎么让这玩意儿飞起来，怎么让它跑得快，怎么让它装得多。”
    他用教鞭敲了敲幕布上那个庞大的飞行器轮廓。
    “很多人以为，我们在造一艘大船，或者一架大飞机。”
    “甚至有人说，这就是个大號的『运煤船』。”
    台下响起几声低笑，但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林舟的表情没笑。
    “错。”
    他吐出一个字。
    “鯤鹏不是运输船。”
    “它是移动堡垒。”
    “它是悬在敌人头顶的一座山。”
    “今天，我们不谈载重，不谈航程。”
    “今天，我们给它装牙齿。”
    林舟手一挥。
    旁边的助手按下了幻灯机的切换键。
    “咔噠”一声。
    幕布上的画面变了。
    原本光溜溜的流线型舰体上，突然亮起了一个个刺眼的红色標记点。
    密密麻麻，像针灸铜人上的穴位。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