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度假

    航行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光线却没能在雾气中晕散出多远。
    前甲板传来查理的吆喝声和水手短促的应答，脚步声骤然密集起来。
    辰收回目光，最后看了莉娜一眼。
    “夜了。”他说。
    莉娜读懂了他的逐客令，却不甚在意。
    她耸耸肩，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依旧动人：“那……晚安。”
    她转身，步伐轻快却不失沉稳，很快融入前甲板的忙碌人影中。
    辰独自立在艉楼边缘，手扶微凉的木栏。
    雾气將灰鸥號笼罩於一片乳白色的寂静里。
    帆索模糊了，船舷淡去了，就连航行灯也只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但这一切朦朧与阻隔，於辰而言，却如同薄纸。
    他的视线毫无阻碍地穿过渐浓的雾气，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根缆绳的弧度、每一块甲板的纹路，雾气非但没有对他造成影响，反而让他的感知更加敏锐。
    这是雾行者的契合特质带来的效果。
    脑海中的传承知识，悄然浮上心头，这是转职仪式时被关键词触动的那一部分知识。
    星月精灵一族的主体职业中，特质多为“月行者”与“星引者”系列，例如辰就职时见过的“月行者的刃舞”、“月行者的低语”。
    但树木总有旁逸斜出的枝丫，星月精灵的传承职业也有一些特殊的分支，会出现“月行者”与“星引者”之外的特质。
    雾行者的契合便是其中之一。
    雾行者的契合常被视为“月行者”系列的下位特质，因为它可以在就职时匹配到月影一系的主职业。
    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雾行者在夜晚提供的能力加成，是不如月行者的。
    ……
    夜晚航行，主要靠的是天上的星辰。
    老练的舵手只需抬头望一眼北极星的位置，就能把航向掰正，当然使用六分仪是更好的。
    六分仪的镜筒里，星与海平线交匯的那个角度能提供比任何罗盘都更精確的坐標。
    但浓雾把夜空捂得严严实实，別说是星座，连月亮在哪边都摸不清，六分仪跟废铁没什么区別，只能盲航。
    风险很多，误触暗礁、不小心搁浅甚至撞上其他船只。
    这片海域十分忙碌，当然不止灰鸥號一艘船在赶路，雾里隨时可能撞过来另一艘货船。
    “降帆！”
    查理的声音传出，短促而响亮。
    他站在舵位旁，面色严肃，但並没有太过慌乱。
    “把鼓和探深锤取出来，轮换休息！”
    水手们应声而动。
    有人快步钻进舱室，抱出一面绷著旧牛皮的小鼓和两根手腕粗的鼓槌。
    还有人从工具舱抬出探深锤，探深锤铅铸的锥形锤头，底部涂著厚厚的牛油，繫绳上每一尺都有磨损的痕跡。
    鼓声很快在雾中响起来。
    “咚——咚——咚——”
    低沉，缓慢，一下接著一下，但频率不高，这是海湾城跑船人通用的雾中信號。
    鼓声穿透湿冷的雾，传向周围看不见的远方，向任何可能存在的船只喊话——这有船，別撞。
    探深锤也拋了下去。
    铅锤带著绳索迅速下沉，水手的手指虚拢著绳身，感受它在指间滑走的速度。
    十几息后，锤底触到了什么，绳索骤然一松，水手利落地收绳，把湿漉漉的铅锤拽回甲板。
    查理拎著航行灯，藉助昏黄的光晕看锤底牛油上粘附的泥沙。
    他蹲下身，眯眼细看那撮海泥，伸出指腹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心中对於灰鸥號所处位置已经知晓。
    这片海域他跑了二十多年，哪片有暗礁群，哪里有浅滩，他都记在心中。
    探深锤探到的不只是水深，还有定位，看一眼泥沙的顏色和颗粒，他就能知道灰鸥號此刻漂在哪一格海图上。
    儘管如此，他也没有贸然在夜晚航行，而是选择收帆拋锚。
    鼓声还在响。
    水手们没什么废话，一部分人进入船舱休息，另外一部分人负责轮换敲鼓。
    雾没有散的意思，船在海面静静飘荡著。
    辰收回望向雾海的视线，余光扫见不远处，莉娜正和文森特攀谈。
    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悠閒了，毕竟名义上是接了护卫任务的冒险者，实际上连剑都没拔过一次，哦，他没剑，只有匕首。
    但和这两位一比，他还是差得远。
    他至少还得凹著那副“高深莫测施法者”的人设。
    莉娜倒好，此刻已经半靠在文森特身上了。
    她仰著脸，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笑得眉眼弯弯，唇角的弧度像是浸了蜜，那头栗色的长髮隨著船身的轻微摇晃，时不时蹭过文森特的肩侧。
    文森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头，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她的下巴，又顺著颈侧滑下去，停在那截露在领口外的锁骨边缘。
    两人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掩盖在海浪声里听不真切，只有偶尔漏出一两声轻笑，轻飘飘地散进潮湿的空气里。
    好傢伙。
    不知道的，还以为查理招募来的这三位不是什么护卫航行的冒险者，而是趁著旅行旺季上船来度假的游人。
    文森特和莉娜还在说笑。
    两人靠得很近，偶尔交换几句听不清的私语，文森特时不时往船舷外扫上一眼。
    那种扫视不是水手们的习惯性瞭望，而是一种隨意的、漫不经心的瞥。
    辰注意到，他的眼神中没有水手们那种在浓雾夜里一无所视的茫然。
    那种茫然他今晚见得太多了。
    舵手盯著浓雾时的焦躁，水手收绳时的试探……雾对於他们而言是真正的盲，举目不见帆首。
    但文森特没有。
    他望出去的每一眼，都像是在看什么明確的东西，不是空洞，不是试探，而是確认。
    类似的动作，辰太熟悉了，他自己就这样看。
    这个细节让辰有些在意。
    他没有刻意迴避，目光一直落在两人所在的方向，神色平静，像是在隨意打量甲板上的夜景。
    文森特又说笑了几句，忽然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停住了正在比划的手势，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把脸侧向辰所在的艉楼方向。
    两人的视线隔著雾和夜色，短暂地碰了一下。
    辰没有躲。
    他的目光略微放空，从聚焦变成涣散，像是一个站在船舷边发呆的人，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眼前也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甚至还让嘴角带著一点刚吃饱后残留的慵懒弧度。
    文森特看了他一瞬。
    隨即，像只是隨意扫过甲板一样，收回了视线。
    辰依然保持著那副放空的表情，心里却把那道视线存了下来。
    他果然能看透雾气！
    接下来的交谈，逐渐变了个味道。
    莉娜的笑声比刚才更软了些，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撒娇又像在挑逗。
    文森特的回应也低了下去，听不清具体的词句，但有种成年人的心照不宣，雾里曖昧的味道浓郁起来。
    然后，辰看见文森特的手从莉娜的肩头滑了下去。
    不是滑向腰。
    是更下面。
    莉娜小声惊呼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风送来了一角：“……就在这里吗？”
    文森特笑著答她，语气理所当然：“反正雾气这么浓，也没人能看得见，有何不可。”
    接下来的几分钟，那两位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冒险者不拘小节”这句话能贯彻到什么程度。
    莉娜双手撑在船边沿，弯著腰，面向船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浓雾，文森特站在她身后……
    铁达尼號~露丝-杰克~
    船身在海浪里轻轻地晃。
    辰扶住了额。
    他把视线从那个方向挪开，转向另一侧漆黑的海面。
    雾气依然浓稠，依然温柔，依然对他一个人坦露著所有隱秘。
    远处，隱约还能听见莉娜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文森特含糊的低语。
    查理似乎也隱约听见了船首边传来的动静。
    他顿了顿，没往那个方向看，只当自己耳背，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艉楼走来。
    “阁下，今晚雾气重，甲板上湿气伤身，您还是早些回舱歇息吧。”查理脸上堆著笑，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殷勤，又不至於吵到不该吵的人。
    “护卫的事有莉娜和文森特盯著，您只管放心休息。”
    辰腹誹，確实不用担心，真要有危险，直接就冲他俩去了。
    所以辰没推辞，顺势点了点头，转身推开舱门。
    隔间里还是老样子，木桌，硬床，他在那把硬椅上坐了一会儿，听著外面隱隱约约的人声与海浪。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的摇晃似乎轻了些。
    又过了一小阵，甲板上传来查理的声音。
    这回没有殷勤，没有笑脸，而是僱主与冒险者的正常交谈。
    “……夜里雾散不了，还请两位务必打起精神，警戒的事情就拜託了。”
    两人拿钱办事，自然应答下来。
    辰从行囊取出一些小道具，在门边和窗角搭了几个简单的警示小机关。
    这种布置伤不了人，但只要有人推门或者撬窗，就会触发机关的声响，足够把他从任何状態里惊醒。
    弄完这些，他盘腿坐到床上，开始练习技能。
    船舱空间太窄，左右是木板，脚下还压著货舱，但凡需要大幅度动作的战技，或者动静大些的魔法，他都不敢放开手脚施展。
    但芙萝拉的戏法和故技重施不受影响。
    他摊开手掌，对著掌心的鱼刺打了个响指，鱼刺瞬间化作了一朵半开的百合。
    辰隨手把它放到一旁，再次摊开手掌，拿出鱼线、缆绳、木块……一次次按照芙萝拉的戏法接故技重施的顺序重复练习著。
    他闭著眼睛，体会每次施展后对於技能更加熟练的掌控感。
    辰之前就设想过，如果用lv2的故技重施去復刻一个lv1的技能，会发生什么。
    是施展出lv1的效果，还是lv2的？如果是lv1的效果，消耗更多还是更少，伤害比復刻lv2技能的高还是低？
    如果復刻出lv2的效果，那可不可以反过来帮助提升技能本体的熟练度？
    譬如之前他跟技能导师学习的闷棍技能，因为对技能的理解程度较高，在学会时就是lv2。
    说明熟练度並不一定要通过不断地练习来提升，也取决於对技能的领悟。
    这个在他练习芙萝拉的戏法和故技重施时就有验证，一味施展却不思考，提升熟练度的速度远不如练思结合。
    有没有可能，等到故技重施等级高了，可以轻易施展出新技能的高阶效果，然后通过体悟技能效果来催生技能等级？
    想法很多，但没有一个能验证。
    因为故技重施的等级不够，而他现在在做的，就是努力提高技能等级。
    时间在一次次施法、感悟、调整、再施法中流逝。
    不多时，桌面上已经摆满了花。
    蔷薇、玫瑰、雏菊……不一而足。
    他垂下手腕，感受体內魔力的余量——大约还有一半。
    够了。
    他不能把魔力榨乾，现在在船上，在海上，他必须留下足够的战力来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辰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换了个坐姿，腰背放鬆，呼吸放缓。
    他把精神沉入意识深处。
    那里漂浮著一片翠绿的树叶，纹路清晰，边缘泛著淡淡的银色光晕。
    叶片悬浮在一片虚无中，安静，古老，像是从某棵参天巨树上偶然飘落的一角。
    上一次他没有经验。
    第一次接触，心神激盪，一头就扎了进去，整个意识像是从悬崖边一跃而下。
    海量的知识轰然灌入，將他衝击得意识都难以集中了。
    好在没有留下精神创伤，反而硬撑著消化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但那险冒得太大了。
    万一当时被衝散了意识，醒过来成了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那可没地方哭去。
    辰没有重蹈覆辙。
    他把精神触鬚探向叶片边缘，像寒冬里试水温那样，只伸进去一点点。
    等到接触一些知识后，就缩回触鬚，默默消化，一直重复这个过程，以蚕食的方式接受著星月精灵传承下来的海量信息。
    值得一提的是，辰在消化完第一批传承知识后，发现了自身一个特殊的地方。
    之前通过系统打卡获取的战技还好说，本就没有吟唱的过程，所以即便流畅施展出来，他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后来通过打卡获取了阴影跳跃与芙萝拉的戏法两个魔法。
    前者在星月精灵的记载里，熟练掌握后，咒语可以简化到两个音节，而真正精通到一定程度后，才可以无咒施展。
    后者传承知识中没有，可变化类魔法，咒语怎么也不会短才对。
    但偏偏辰施展这俩都不需要咒语。
    这个可以当做是打卡系统直接赋予技能的特殊。
    但故技重施怎么说？
    这可不是打卡获取的，传承知识里可是明確表示的，即便是职业晋升过程中自然领悟的魔法，也是需要咒语吟唱的，想要缩短吟唱，只能通过不断地钻研。
    唯一的解释就是，凡是跟打卡系统搭上边的，都会產生特殊的变化。
    职业晋升当日，世界规则传达的讯息流曾被打卡系统拦截过，后来以系统提示的方式呈现，也许这过程中发生了些什么，只是辰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