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宝相城前传佛法，金鹏翼下卷腥风

    墨潜背靠冰冷的舱壁，喘息良久，方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劫后余生的心悸。
    他快速处理了一下身上较为显眼的伤口，换上一套备用的灰色袍服，又將那装有月华灵液的墨玉葫芦与盛放沙魄晶的寒玉盒小心翼翼收起。
    做完这些，他並未立刻返回自己的舱室，而是强打精神，在这下层僻静的角落里盘膝调息了片刻，將激盪的妖力与气息勉强平復，重新偽装成那副冷僻寡言的金丹修士模样。
    他知道，还有考验在等著他，必须儘快调整好状態，以应对前辈隨时可能到来的“垂询”。
    果然，就在次日午后，飞舟已离开了鸣沙海区域，继续朝著下一个目的地航行。
    舱室內的传音阵法轻轻响起沙朗例行公事般的行程通告，无非是些前方风光、注意事项之类。
    通告结束后不久，墨潜舱室的门上，便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叩击声。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墨潜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
    他知道是谁来了。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他快步上前，恭敬地打开了舱门。
    门外，青玉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目光淡然，仿佛只是隨意路过。
    但墨潜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几乎窒息。
    “前……前辈。”墨潜立刻侧身让开，深深低下头，“您请进。”
    青玉微微頷首，步履从容地走入舱室。这间分配给“墨先生”的舱室只是中等规格，远不及青玉的顶层观沙台奢华，但胜在乾净整洁。
    青玉隨意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略显侷促站在一旁的墨潜。
    “坐。”青玉道。
    “是，前辈。”
    墨潜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地在对面一张矮凳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如同等待师长考教的学生。
    “伤无大碍？”
    青玉目光在墨潜身上扫过，虽未刻意探查，但那无形的神识感知，已让墨潜觉得自己仿佛被看了个通透。
    “劳前辈掛心，只是一些皮肉小伤，损耗些元气，静养些时日便好。”
    墨潜连忙回道，心中却是凛然，前辈果然知道自己昨夜出去了。
    “嗯。”青玉不置可否，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篤”声，在寂静的舱室內却格外清晰。
    “昨夜收穫如何？”
    墨潜不敢有丝毫隱瞒，更不敢有贪墨之心，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个墨玉葫芦和寒玉盒，双手恭敬地奉上。
    “托前辈洪福，侥倖得手。月华灵液收有大半壶，另得沙魄晶五颗，皆是上品。请前辈过目。”
    青玉並未伸手去接，只是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东西是你凭本事取来，自该归你。”
    青玉淡淡道，“我非为此而来。”
    “是，是晚辈愚钝。”墨潜不敢揣测，將东西重新小心收好，姿態愈发恭谨。
    “你昨日言，来自苍莽洲，在『十万山』修行。”
    青玉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戈壁景象，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閒聊。
    “十万山，与云梦泽、无尽海並称古华界妖族三圣地。
    其中妖族种类繁杂，鸟兽蛇虫，无所不包。
    你在彼处修行，想必对其內情，知晓一二。”
    墨潜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自己展现价值的时候了。他定了定神，仔细斟酌著言辞，回道：
    “前辈明鑑。小妖本体『玄阴寒蚺』，確是在苍莽洲十万山中出生、启灵、修行。
    十万山广袤无边，山脉纵横，瘴癘遍地，险地无数，自古便是妖族乐土。
    正如前辈所言，其中妖族种类之多，远超云梦泽与无尽海。
    飞禽走兽，鳞甲虫豸，甚至一些草木山石成精，皆有可能。
    各大妖族划地为王，依血脉、实力聚集成部族或联盟，彼此间既有合作，更多爭斗，弱肉强食，乃是常態。”
    他顿了顿，见青玉神色依旧平静，並无不耐，才继续道：
    “小妖侥倖，在筑基后期时，因一次偶然，得了『宝相尊』麾下一名妖將的青眼，被引荐入了『宝相城』，得以在尊上座下听用，这才有了相对安稳的修行环境，一路从筑基修炼至元婴。”
    提到“宝相尊”时，墨潜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敬畏与……复杂。
    “宝相尊？”青玉目光转回，落在他脸上，“听闻是十万山中，少数对人族態度较为和善的化神妖尊之一。”
    “正是。”墨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
    “宝相尊本相乃是一头『白玉宝象』，据说其年轻时曾游歷中土，更在三大仙宗之一的『万福寺』中修行过一段不短的岁月，深研佛法。
    故而其心性宽厚慈悲，与其他几位动輒血食、以力为尊的妖尊大不相同。
    她常言『眾生平等，启智者皆有向道之机』，在其治下的『宝相城』，乃是十万山茫茫群山之中，唯一一处仙城，也是唯一人族与妖族可以相对和平共处，甚至进行有限度交易、交流的地界。”
    “仙城？”青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在妖族为尊的十万山腹地，出现一座允许人族进入、甚至与妖族共处的“仙城”，这確实有些匪夷所思。
    “是，虽规模远不及中土神洲的那些大城，但在十万山，已堪称奇蹟。”
    墨潜语气肯定。
    “宝相城有尊上亲自定下的规矩：城中禁止任何形式的无故杀戮与劫掠，交易需公平，爭端可由城中执事调解。
    无论是人族修士、商贾，还是各类妖族，只要遵守城规，皆可入城居住、交易、甚至短暂修行。
    城中设有坊市、客栈、甚至简易的传道之所。
    许多在十万山外围险死还生的人族修士，或是与部族爭斗失败、无家可归的小妖，都会想方设法前往宝相城寻求一线生机与安寧。”
    他嘆了口气：“也正因如此，宝相尊的所作所为，在十万山其他几位强势妖尊眼中，近乎『离经叛道』，是对妖族『传统』的背叛。
    他们认为尊上庇护人族，削弱了妖族的凶性与威严，更隱隱有借人族之力、行『教化』之事，长远恐动摇妖族根基。
    其中尤以『金鹏尊』、『九头尊』与尊上理念不合，据说早年曾因此爆发过衝突，斗法震动群山。
    后来……似乎是中土道盟介入调停，方才暂时平息。
    毕竟十万山虽算妖族『自留地』，但中土正道也不会坐视两位化神妖尊真正生死相搏，搅乱一洲局势。”
    青玉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点。
    “你既在宝相尊座下听用，想必对宝相城及尊上治下情形，了解更多。”青玉缓缓道。
    墨潜连忙道：“小妖当初修为低微，在尊上麾下只是寻常一员，更多是负责一些巡查、护卫、採买之类的杂务，对高层动向所知有限。
    但宝相城內的情形，確实与外界传言不同。
    小妖亲眼见过人族修士用丹药换取妖族收集的罕见灵材，也见过受伤的妖族在城中人族医者处得到救治。
    虽偶有摩擦，但在尊上定下的铁律与强大武力威慑下，大体还算安稳。
    许多在別处朝不保夕的小妖与人族散修，確实將宝相城视作避风港。”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宝相城的存在，本身就如一根刺，扎在某些存在心中。
    小妖离开前，已隱约感觉到暗流涌动。尊上虽强，但独木难支。
    城中虽禁止杀戮，但城外……尤其是那些通往宝相城的险要路径，並不太平。
    针对人族商队、乃至倾向於宝相城理念的商队袭击，时有发生。背后，未必没有那几位的手笔。”
    墨潜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
    他当年选择离开苍莽洲，固然有躲避仇家与內斗的因素，但何尝不是对那种越来越压抑、危机四伏的环境感到不安？
    宝相城像一座孤岛，矗立在充满敌意的怒海之中，看似安全，实则隨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青玉將这些信息默默记下。现在古华七洲，只剩下苍莽洲他还未曾涉足。
    苍莽洲作为妖族势力最强的洲陆，其內部动向，尤其是涉及到化神妖尊的理念衝突与人妖关係这种敏感话题，也让青玉想要更进一步观察了解。
    “你倒是个明白妖。”青玉看了墨潜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墨潜心中一凛，连忙道：“小妖不敢当。只是经歷得多些，看得明白些。
    苍莽洲虽好，但並非小妖这等无根浮萍久留之地。倒是前辈……”
    他试探著，小心翼翼地问道，“似对苍莽洲颇感兴趣？可是有前往游歷之意？”
    “或许。”青玉不置可否，“七洲广袤，既有此等特异之地，他日有暇，自当一观。”
    墨潜立刻道：“若前辈他日驾临苍莽洲，或有用得著小妖之处，小妖定当效犬马之劳！
    小妖对十万山外围路径、几处公共坊市、乃至宝相城的一些规矩门道，还算熟悉。
    虽离乡多年，但些微记忆，或可为前辈稍作指引。”
    这便是主动递上投名状了。
    墨潜很清楚，自己这条命是前辈饶下的，若想真正攀上这棵大树，就必须展现出更多的价值。
    而他最大的价值，或许便是对苍莽洲，尤其是十万山与宝相城的了解。
    青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应。
    舱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飞舟阵法运转的低沉嗡鸣与外界的风声隱约传来。
    墨潜屏住呼吸，心中忐忑。他知道，这是前辈在衡量。
    片刻后，青玉才缓缓开口：“你有此心，甚好。”
    短短四字，让墨潜心中大石落地，甚至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前辈没有拒绝！这意味著，他至少暂时得到了认可，有机会真正傍上这位大能！
    “此物予你。”
    青玉隨手拋出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非金非玉、色泽混沌的薄片，落在墨潜身前的矮几上。
    墨潜一愣，连忙双手捧起，入手微凉，神念探入，只觉其中似乎蕴含著一道极其玄奥、难以理解的印记，並无攻击性，更像是一个……信標？或者联络手段？
    青玉的声音平静响起，“若遇生死危难，或有关苍莽洲、宝相城之重大变故，可激发此物，我或有所感。但此物仅能用一次，慎之。”
    墨潜手一抖，几乎握不住这轻飘飘的薄片。
    这……这简直是第二条命！不，比第二条命更珍贵！
    这意味著，在关键时刻，他有一次向这位至少是化神中期大能求救或传递关键信息的机会！这是何等珍贵的馈赠！
    “扑通！”
    墨潜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激动得发颤：“多谢前辈厚赐！小妖定当慎用，绝不辜负前辈信任！”
    “起来吧。”青玉挥了挥手，“你好生养伤。
    航程结束，自行离去便是。
    至於那『高人』之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你自行斟酌。若觉不妥，暂避亦可。”
    “小妖明白，谢前辈提点。”
    墨潜恭声应道，心中已有了决断。
    比起那神秘莫测、只知索取的“高人”，眼前这位赐下保命之物、气息堂皇正大的青衫前辈，显然更值得依附。
    那三成灵液……或许，可以想个两全之法？
    “此间事了，你好自为之。”青玉说完，便起身，向舱门走去。
    “恭送前辈！”
    墨潜连忙躬身相送，直到舱门轻轻关上，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消失，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看著手中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鳞片，眼中充满了激动、庆幸与一丝野望。
    他將薄片小心收起，贴身藏好。
    然后，他才取出那个装有沙魄晶的寒玉盒，打开盒盖，看著其中五颗幽蓝深邃、星光流转的晶体，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月华灵液对他修炼至关重要，必须留下。
    但这沙魄晶……属性虽也偏阴寒，但其中蕴含的更多是地脉阴煞与星辰之力混合的奇异能量，对他功法助益不如月华灵液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