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良禽择木而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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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截断裂的大旗被隨手掷於地上,布面儘是乾涸发黑的血痂,裹著烂泥。
    大厅里本来就飘著散不去的铁锈味,这旗子一扔进来,令人作呕的腥气愈发浓重,呛得人头脑发涨。
    “金轮法王这老禿驴,为了激我出去,竟拿三百条人命当炮仗点……”叶无忌瞥了一眼旗上那行龙飞凤舞的狂草,隨手將擦手的布条往边上一丟。
    “字倒是练得不错,只是这事办得……太过下作。”
    他脸上波澜不惊,语气平淡。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动了真火。此时发飆无用,这摆明了是个坑,跳进去便是死路一条。
    郭靖盯著那面血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涨得通红。他闭上眼,脑海中儘是牛家村的影子。
    那是他的根。村头的老槐树,隔壁的大黄狗,看著他长大的张大娘、李大爷……
    全没了。
    还被堆成了京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郭靖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把坚硬的梨花木太师椅竟没扛住这一掌,扶手直接炸成了木屑。
    “我要出城。”郭靖霍然起身,身子晃了两下,双目赤红如血,“我要去会会他!我要把这畜生的脑袋拧下来,给乡亲们赔罪!”
    他內力尚未恢復,但此刻谁还顾得上內力?那是他的家乡,那是看著他长大的父老乡亲。这口恶气若是咽下去,他郭靖还算什么人?
    “你去送死?”
    叶无忌眼皮都没抬一下:“你现在还有几成力气?能接金轮几招龙象般若功?”
    “那也不能袖手旁观!”郭靖吼了出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谁说袖手旁观了?”
    叶无忌站起身,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领,往门口走去。
    “走,上城楼。”
    他脚步不停,声音飘了过来:“看看这老禿驴给咱们备了什么大礼。”
    ……
    襄阳北门。
    今日的风有些邪门,混著生肉腐烂和草原特有的腥臊味。
    城墙上的兵卒一个个面如土色,握著长枪的手都在颤抖。不是他们胆怯,实在是这味儿太冲,冲得人腿软。
    叶无忌和郭靖刚上城楼,往外一望,心头便是一沉。
    往常这时候,城外早该有挑担的、赶车的。可今日,城外看不到半个人影。
    三箭之地外。
    一座暗红色的土包耸立在那里,格外刺眼。
    那不是土。
    那是人头。
    几百颗脑袋,如码柴火一般,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金字塔尖上,竖著那根光禿禿的旗杆。
    杆上没掛旗,掛著个人。
    无头之尸,看衣著是牛家村的保正。
    叶无忌喉咙有些发紧。杀人他见多了,这种刻意噁心人的手段,还是让人胃里翻江倒海。金轮法王这是把“诛心”二字玩得炉火纯青。
    “畜生!”
    一声怒吼炸响。杨过刚跟上来,一眼瞧见这惨状,眼睛布满血丝。他怪叫一声,手按著城垛就要往下跳。
    脑中哪还有什么兵法韜略,只剩下一个念头——下去砍死这帮王八蛋。
    “回来!”
    叶无忌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杨过的后颈,一把把他拽了回来。
    “师兄!你放开我!我要宰了这帮杂碎!”杨过拼命挣扎,玄铁重剑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深沟,火星四溅。
    “宰谁?”叶无忌指著远处的树林,“睁大眼看看林子上方的鸟。”
    杨过一愣,顺著手指望去。
    那片林子上空,十几只禿鷲盘旋著,欲落又不敢落。
    “林中至少埋伏著三千弓弩手。”叶无忌鬆开手,冷冷道,“你这一跳下去,人还没摸到京观边上,就先被乱箭射死了。”
    杨过咬著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中憋闷欲炸,一拳砸在城墙上:“那就这般眼睁睁看著?”
    “看著。”
    叶无忌双手撑在城垛上,目光越过那座尸山,望向更远的地平线。
    “好戏还在后头。”
    话音刚落。
    远处地平线上,忽然捲起一道黑线。
    紧接著,大地开始震颤。
    咚、咚、咚。
    沉闷的马蹄声震得人心口发闷。城墙缝里的陈年老灰簌簌而落。
    那道黑线快速涌来,迅速变粗、变宽。
    蒙古铁骑。
    来的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部队。黑压压的一片,几乎遮了天光。
    离城五百步。
    数万大军整齐划一地停住。
    静。
    数万人马,竟无半点杂音。只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风吹旗帜的猎猎之声。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方才那座尸山更令人窒息。
    叶无忌眯起眼。这纪律,確有几分本事。
    “这便是蒙古精锐……”郭靖手扶著城垛。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无。这等气势,襄阳能否守住,他心中实无把握。
    就在此时,敌阵裂开一条缝隙。
    一骑绝尘而出。
    那人未著甲冑,一身皮袍,尖帽加身,骑术极佳,胯下烈马疾驰如风,他在马上却稳如泰山。
    奔至两百步开外,那人猛地一勒韁绳。
    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骑士从马鞍旁取下强弓,搭上一支响箭。
    “崩!”
    弓弦震响。
    响箭发出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直奔城楼。
    “小心!”旁边的亲兵下意识举盾。
    叶无忌摆摆手。他看得分明,这箭不是冲人来的。
    “咄!”
    响箭不偏不倚,钉在叶无忌身旁的大红立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箭杆上,绑著一卷羊皮纸。
    “箭法不错。”叶无忌赞了一声,伸手拔下箭。这是下战书来了?
    他解下羊皮纸,隨手抖开。
    字跡潦草,墨跡还有些晕染,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
    叶无忌扫了两眼,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骤然凝固。这字跡……怎地如此眼熟?
    “写的什么?”郭靖问。
    叶无忌未作声,神色古怪地看了郭靖一眼,將羊皮纸递了过去。这东西,还是让他自己看罢。
    郭靖接过,只瞄了一眼,身躯便猛地一震,那张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变得惨白。
    “这……这字……”
    郭靖的手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
    这字跡他太熟了。
    虽然写得仓促,但那勾画的习惯,尤其是那个“靖”字的写法,化成灰他也认得。
    吕文焕。
    这怎么可能?郭靖脑中嗡的一声。
    “这是吕大人的字!”旁边有个眼尖的校尉忍不住惊呼,“这真是吕大人的字!”
    这一嗓子,將周围所有人的魂都唤了回来,数十双眼睛死死盯著那张羊皮纸。
    郭靖压下翻涌的情绪,强压著喉间的腥甜,低头念道:
    “郭兄亲启。”
    “弟文焕,顿首。”
    “昨夜大火,乃弟金蝉脱壳之计。弟深知襄阳不可守,宋室气数已尽。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蒙大汗恩典,封弟为襄阳侯。只要弟能劝降旧部,便保全城百姓性命。”
    “郭兄,你我共事多年,弟知你忠义。但忠义二字,也得看对谁。赵宋昏庸,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若郭兄肯开城,大汗必有重赏。若是执迷不悟,待大军破城,便是屠城之时。”
    “望兄三思。”
    每一个字,都狠狠刺得郭靖心口发疼。
    他一直把吕文焕当兄弟,当袍泽,结果呢?
    人家早已“良禽择木”去了!
    “噗!”
    一口鲜血没能压住,直接喷在那张羊皮纸上,將那些字跡染得模糊一片。
    “靖哥哥!”
    一道青影从楼梯口衝上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郭靖。
    黄蓉到了。
    她今儿穿了身素白布衣,髮髻也隨便挽著,但当家主母的气场一点没减。只是脸色依旧是病態的潮红。
    她一上来就看见郭靖吐血,心里一紧,紧接著目光就落在了那张染血的羊皮纸上。
    “吕文焕……”
    黄蓉拿过信,扫过那几行字。
    “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棲。”
    她冷笑一声,浑身透著寒意。这吕文焕,果然是条餵不熟的狼,早该想到的。
    城楼上一片譁然,人心,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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