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镇国將军府。
    “哐当！”
    第三个青花瓷碗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水花溅了一地。
    教养嬤嬤深吸一口气，死死捂住胸口。她怕自己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交代在这將军府里。
    秦月僵硬地站在院子中央。她穿著一套极其繁琐的藕粉色流仙裙，腰带勒得极紧。
    “大小姐。”嬤嬤声音发颤，“走路要如风摆柳，不可大步流星。您的步子，太大了。”
    秦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牙切齿：“我已经走得很慢了！”
    不远处秦大將军急得直跺脚。
    赐婚圣旨一下，安亲王府便送来了拜帖。陆云舟邀请秦月三日后於京郊“听雨轩”一敘。
    这可是两人定亲后的第一次私下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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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大將军如临大敌。他知道自己闺女什么德性，琴棋书画、温婉贤淑那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为秦大將军连夜重金请来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嬤嬤，试图进行“三天速成淑女”特训。
    “爹！”秦月一把扯下头上的步摇，狠狠摔在地上，“我不练了！这裙子勒得我喘不过气，这步子走得我腿抽筋！那安亲王若是个只看重皮囊和规矩的俗人，这婚退了便退了！”
    “胡闹！”秦大將军衝出来，吹鬍子瞪眼，“这是圣旨！是长寧公主亲自指的婚！你敢抗旨？”
    提到岁岁，秦月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
    她想起那个软乎乎的小糰子，想起那句“二哥太不听话了，需要人管著”。
    秦月深吸一口气。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步摇，重新插回髮髻。
    “继续。”秦月面无表情地看著嬤嬤，“教我笑。那种……冬日暖阳一样的笑。”
    嬤嬤后退半步，咽了口唾沫。
    三天后。
    听雨轩。
    二楼靠窗的雅座。陆云舟一袭白衣，手持摺扇，静静地看著窗外的湖面。桌上放著一壶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茶香裊裊。
    他今日提前了半个时辰到。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主子，秦家马车到了。”
    陆云舟微微頷首，展开摺扇，轻轻摇晃。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润如玉的浅笑。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云舟侧目看去。
    一个粉色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秦月穿著那套藕粉色长裙。裙摆很长，她不得不双手提著裙角。
    她脸上掛著练习了三天的標准假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
    陆云舟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著那个同手同脚、又强行假笑的女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陆云舟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秦小姐。”陆云舟站起身，微微拱手。
    “见过安亲王。”秦月停住脚步。她双手交叠在腰间，微微屈膝。
    动作很標准。只是用力过猛，“刺啦”一声轻响。
    腰间的丝线崩断了两根。
    秦月脸色一僵，假笑差点维持不住。
    陆云舟装作没听见，伸手虚引：“请坐。”
    两人落座。气氛有些凝滯。
    秦月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不敢乱动，生怕这身破裙子再裂开。
    陆云舟看著她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心中那股恶趣味突然涌了上来。
    陆云舟偏过头，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
    “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从他指缝间传出。他眉头紧锁，脸色越发苍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秦月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她看著陆云舟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脑子里紧绷的那根“淑女弦”彻底断裂。
    “你没事吧？”
    秦月猛地站起身，直接衝到陆云舟身边，秦月焦急地问。
    陆云舟还在装咳，微微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秦月却不管，对准陆云舟的后背，重重落下。
    陆云舟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后背袭来。他眼前一黑，五臟六腑剧烈震盪。
    摺扇“啪嗒”掉在地上。
    陆云舟双手死死撑住桌面，才勉强没有一头栽进茶杯里。
    他原本只是假咳，现在是真的被拍出了內伤。
    “咳咳咳咳！”陆云舟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
    秦月见状，以为是自己拍得不够，又扬起了手。
    “停！”
    陆云舟猛地转头，一把抓住秦月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秦月的手很热。
    秦月愣住了。她看著陆云舟那张因为咳嗽而泛起潮红的脸，以及眼角那一抹水光，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秦月触电般抽回手，有些手足无措，“在军营里，大家都是这么顺气的。”
    陆云舟深吸两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著秦月。
    没有了刚才的假笑，没有了那种彆扭的端庄。此刻的秦月，眉头微皱，眼神清澈坦荡，带著一丝懊恼。
    这才是真正的她。
    “无碍。”陆云舟鬆开手，声音有些沙哑。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秦小姐是性情中人，无需在云舟面前拘束。这身裙子，不適合你。”
    秦月眼睛一亮。
    “真的？”她一把扯开腰间那根勒人的束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憋死我了！我就说这玩意儿不是人穿的！”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豪迈，不拘小节。
    陆云舟看著她，眼底的探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实的笑意。
    岁岁说得对。
    他心思太深，活得太累。身边確实需要这么一团直来直去的火。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秦月放下茶杯，转头衝著门外喊了一声：“翠儿，把东西拿进来！”
    丫鬟翠儿战战兢兢地推门而入，怀里抱著一个长条形的沉重红木锦盒。
    秦月接过锦盒，推到陆云舟面前。
    “这是给你的。”秦月看著他，语气认真。
    陆云舟看著那古朴的锦盒，心中微动。
    京城贵女送礼，多是亲手绣的香囊、或是名贵的文房四宝。这锦盒狭长，看著倒像是装了一卷前朝孤本，或是名家字画。
    “秦小姐破费了。”陆云舟微笑著伸出手，轻轻拨开锦盒的铜扣。
    盒盖翻开。
    陆云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没有书画，没有墨香。
    锦盒里，垫著厚厚的明黄绸缎。绸缎正中央，静静地躺著一根通体土黄、根须茂密的植物。
    那是一根百年野生老山参。
    足足有成年人小臂那么粗。
    “我爹说，你身子虚，得大补。”秦月指著那根山参，一脸真诚地解释，“我在库房里挑了半天。那些玉器字画中看不中用，不能吃也不能喝。还是这个实在。”
    她拍了拍胸脯，语气豪迈：“你放心吃！吃完了我再回府里给你找！保证把你这身板养得结结实实的！”
    陆云舟缓缓合上锦盒。
    他抬眼看向秦月。那双英气勃勃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为你著想”的直白与坦诚。
    陆云舟突然觉得，刚才被拍的那一巴掌，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多谢。”陆云舟將锦盒拉到自己面前，嘴角的弧度柔和了许多，“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