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不会把她交给你

    青梧的身形晃了晃，靠著虚竹剑支撑才勉强跪稳了。
    他动作迟缓地將从体內剥离的一半仙骨隔著白綾放在了毛团身上，在灵力的催动下，仙骨重新化作一道银光，丝丝缕缕渗透进了毛团体內。
    天边的霞光范围愈发大了，仔细看去，似乎是在有意地向这棵梅树靠近。
    雪原的尽头又出现了几道人影，再过几息又是几道，他们散落在雪原中，仿佛是白盘中散落的芝麻粒，慢慢向梅树逼近。
    梅树下的人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却並不曾投去半个眼神。
    桑兜兜看著青梧手中的银光慢慢匯入幼时的自己体內，看著他满头青丝在眨眼间褪为华发，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师父，你会找到我的。】
    【不对，我会找到你的，你要等我！】
    【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哦。】
    因为她说了这样的话，师父才走到这一步的吗？
    【你该庆幸当年找到你的是他，换了其他任何人，你一定活不下来。】
    是啊，除了师父，一定不会再有人这么傻。
    桑兜兜不住地抹著眼泪，她好后悔，好后悔。
    如果她没有对师父说那样的话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穿越到过去就好了。
    ……
    如果世界上没有她就好了。
    她知道，师父一定带著她平安离开了雪原，他剜去仙骨的伤口会恢復结疤，再也看不出痕跡，他会成为万象宗的长老，过上平凡清閒的日子，他会在十八年后，如愿带领诛仙派將仙盟拉下马。
    好像一切都能够变得圆满。
    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师父本该拥有另一种人生。
    他明明是世界上最有天赋的剑修，他有最浩然的剑意，最纯粹的道心，如果没有她，他早该在几百年间修成正果，问鼎仙途，早早挣脱这纷杂尘世。
    因为他分了一半的仙骨给她，境界大跌不说，在之后的岁月里修为再无进益，看著一位位后起之秀追赶超越自己，还要面对仙盟无休无止的怀疑与猜忌。
    是她的存在打乱了这一切。
    她在十七岁那年莽撞地闯入他的生命，对他许下自私的诺言。从此之后的两百年，他一直在等她，用尽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靠近有她的未来。
    她想起幼时无数个夜里，她被梦中的风雪所掩埋，在一片惊惧中醒来，爬到师父的怀里。
    他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告诉她別怕，告诉她，那些风雪都已经过去了，它们掩埋不了任何人了。
    他说，只要她想，他会让她一直生活在阳光下，那些冰冷的，痛苦的事情，都留给他去解决。
    可是师父，你的人生呢？
    你的人生还在风雪中啊。
    ……
    桑兜兜很想止住眼泪，可是眼泪不听她的使唤，她紧紧握著万象罗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样迟钝，迟钝到在十八年的岁月里，从未意识到师父独自背负著这样的命运。
    周围的人影逐渐靠近了两人，低低的说话声传入二人耳中：
    “他找到魔种了！”
    “在那里！奇怪，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树？”
    “这下好了，可以向尊者復命了……”
    那些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喜，还有人一言不发，悄悄拿稳了手中的剑，暗自防备起身边人。
    最终有几人上前一步。
    他们披著厚厚的大氅，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看著青梧背影的目光目光高高在上，仿佛是俯视眾生的神明。
    “青梧，把它交出来吧。”
    “大家会记得你的贡献，这次回去，你便可以隨我们一同前往面见尊者。”
    他们的对话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一件货物，语气比起商量，更像是施捨。
    青梧没有回答。
    他掌中蓄起灵力，慢慢清除衣襟上的血跡，又將地上溅到的鲜血掩埋。
    终於有人注意到了什么，狐疑说道：
    “等等，他的境界……他现在是化神？”
    此言一出，有人先是嗤笑：“怎么可能，小神君是什么人，百八十年前他就是化神了，前阵子不是刚斩了西海恶蛟？那蛟龙都是化神了，还不是一剑就没了。”
    但更多的人闻言放出了灵力，小心向梅树下的人探查而去，惊喜地发现那人所言非虚。
    “真的是化神！他境界下跌了！”
    “肯定是魔种搞的鬼，嘶，他该不会被魔种影响，已经入魔了吧？”
    “什么？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著他墮魔？”
    如同一滴水溅入滚烫的油锅，人群陡然沸腾起来。
    有些人听不下去了，反驳道：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两个是什么心思！有点良心吧，总是盼著小神君出事，你以为他接的那些任务换了他还有谁能做？”
    “小神君或许只是受了伤，我们应该想办法护住他，你们说的话未免太让人心寒。”
    更多的人没有说话，他们沉默地站著，看著青梧的目光隱隱有著担忧，但后者迟迟没有发话，他们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没到和仙盟撕破脸的时候。
    那为首的几人也发现了不对，向前走了几步，確认青梧的境界真的下跌，眼中划过一抹快意，面上却怜悯说道：
    “此番多谢小神君出手降服魔种，快快將那魔物处决吧，我这就传信为小神君联繫药王谷的人。”
    青梧整理好了衣衫，终於转过身来，面对眾人。
    “我不会把她交给你。”
    他看著几人，面色平静：“尊者预言有误，魔种一事不过子虚乌有，我已將体內仙骨剖予她，若她入魔，我会第一时间察觉。”
    此言一出，雪原陷入一片寂静。
    谁都知道仙骨意味著什么。
    那是修士的根本，是证道的根基，是与天地共鸣的桥樑。把仙骨与另一个生灵的命数绑定——这等於把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里，生死与共，荣损同休。
    他这是以自己的性命为他人作保。
    为首几人亦惊了一瞬，看了看他手中的长剑，又看了看他满头的银髮，许久，其中一人沉吟道：
    “你这是打定主意要与魔种为伍？”
    他目光似有悲悯嘆息：“我本以为小神君道心澄明，却也被魔种迷了心智，你此般作为，乃是置天下安危於不顾啊！”
    青梧神色不变，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
    “我说了。”
    “这里，没有什么魔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