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世界

    陈永健不敢猜，因为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厂子对东芝信赖有多深。
    任何一点导致东芝不高兴的事情，他都不敢冒险。
    拇指最终重重按在了红色的掛断键上。
    最后颓然地重新坐下，像被抽掉了骨头。
    米粉店里的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吹不散他额头的汗。
    秦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老板，你的光华电器厂，主要给东芝的变频器滤波器做配套电抗器。”
    “你在八桂省，根本没有业务。”
    陈永健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我们的產品可能会衝击东芝在八桂省的滤波器生意，你也怕我们的產品铺开，连带断了你的订单。”
    陈永健感觉自己在这个高中生面前，仿佛被剥光了衣服。
    “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三年之內，清源小组的谐波治理產品和方案，只限於八桂省。”
    “不会主动进入別的地方，更不会进入岭南市场。”
    秦道顿了顿：“这个承诺，可以写在纸上。前提是，东芝，或者你，別再碰清源小组。”
    陈永健的脸色，从惊骇变成了惨白。
    三天！
    仅仅三天，对方不仅查清了他的厂子业务、和东芝的关係。
    连他內心最深的恐惧——订单被衝击——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什么“没背景的高中生”？！
    山田那个王八蛋！
    他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不跟自己提过跟眼前的高中生见过面就算了。
    信息还差得害死人！
    他知道，自己这一回，是踢到了铁板上。
    汗珠顺著他的太阳穴滑下来。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需要时间……”
    “你可以慢慢考虑。”
    秦道把松本的名片和两支笔收起来，动作小心：
    “我们的態度不变：不卖。但可以划定边界，互不干扰。”
    “还有，你跟你后面的人说一声，夏国的市场很大，要容得下对手。”
    他把东西放好后，抬头看向对方：
    “否则的话，你也知道前几天在海上发生了什么，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做得太过。”
    “否则，”秦道意味深长地说道，“一旦暴露出去，只会適得其反。”
    老板娘端著一碗素粉过来，放在陈永健面前，汤水溅出来几滴。
    陈永健看著那碗粉，毫无食慾。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两个少年，第一次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带著敬畏和恐惧的眼神。
    “我……知道了。”他哑声说，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我会……转告。”
    他几乎是踉蹌著走出米粉店，又被老板娘喊住：
    “没付钱啊！”
    他又转回来，隨手掏了一百块钱，然后木然地离开。
    连老板娘在后面喊找钱都没有听到。
    夕阳照在身上，他只觉得有些发冷。
    秦道和陆昭序跟著出了米粉店，远远看著陈永健魂不守舍地上了车。
    黑色本田雅阁掉了好几次头才成功，然后缓缓地驰远。
    学校后面这个巷子不大，两边的老墙爬著青苔，墙根处堆著些废弃的蜂窝煤。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走出米粉店十来米，陆昭序才开口：
    “三年不出八桂，你是认真的？”
    “嗯。”秦道点头，脚步没停，“我们需要这三年。”
    “电能质量事件监测仪？”
    “对，”秦道笑了一下，觉得两人越来越默契了，“只有做出真正意义上的电能质量事件监测仪……”
    “我们才算有了自己的技术壁垒，而不是靠修修补补，手动改造。”
    他顿了顿，看向巷子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天空：
    “入世在即，八桂的发展，是比不上岭南、江东，但有自己的工厂、有铝矿、有水电。”
    “这里的工业底子和资源，够厚，这里也是我们的主场。”
    “如果我们能沉下心，深耕八桂的工厂，解决他们的实际问题，积累的数据和案例，就是最好的护城河。”
    他转过头，看著陆昭序：
    “盲目去沿海抢市场，我们没品牌、没渠道、资金人手都捉襟见肘。”
    “战线一拉长，破绽就出来了，我们的对手，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陆昭序沉默地走著，消化著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你刚才说入世在即，也就是说，你觉得撞机事件之后，我们还能顺利入世？”
    秦道反问：“为什么不能？”
    陆昭序停下脚步，看著秦道：“关於这件事，我从我爸妈那里听了一些分析。”
    “他们认为，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有人在刻意设置障碍。”
    “在入世谈判中，米国一直都是最大的阻碍，提出了许多苛刻条件。”
    “而现在，因为撞机事件，入世的谈判几乎要停滯了。”
    她的家庭背景，让她比同龄人更早嗅到空气中的紧绷。
    此时她一反常態地把自己听到的信息说出来，就是想要提醒秦道，不能盲目乐观。
    现在秦道对清源小组的一切规划，都是建立在入世成功的基础上。
    她这是在隱约提醒秦道，要做好入世不成功的准备。
    秦道听了，反而笑了笑。
    “高教授不愧是这方面的专家。”他说，语气里带著讚许，“看得很准。”
    “有人確实不想让我们顺利入世，甚至不止入世。说句诛心的话——”
    他抬头看向巷口，缓缓道：
    “它更希望的，是我们像苏联那样，倒下，解体。”
    “然后它就能像十年前一样，扑上来，吃个满嘴流油。”
    听到这个话，陆昭序睁大了眼，这是她少见的失態。
    秦道看到她这个模样，觉得有点可爱。
    不过想想也是，就算在前世，直到二十多年后，网际网路信息大爆炸。
    有很多人，也没有意识这一段歷史如何深刻影响了世界。
    直至两国对抗，“菜单和餐桌”的言论被光明正大地提出来。
    有很多人才有幸看到了书本上的世界丛林法则是个什么模样。
    文明？
    强盗的文明就是吃人。
    秦道给陆昭序简略地讲了米国在苏联解体后，如何疯狂抄底掠夺苏联的国家资產。
    “你知道如果苏联没有倒下，它准备吃什么吗？”
    秦道自问自答，“是自己的小弟，它和倭国、德国在十几年前签订了广场协议。”
    “如果不是苏联的尸体及时餵饱了它，倭国和德国就该被它吃干抹净了。”
    “不过就算如此，倭国其实也被它吸了不少血。现在倭国的许多大企业，都有它的影子。”
    他顿了顿：“现在，它正在物色第二个食物。夏国，就是它选中的目標之一。”
    巷子里有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白色塑胶袋。
    陆昭序就这么定定地盯著秦道。
    在陆处长和高教授的耳濡目染之下，她有著远超同龄人的见识。
    但此时，秦道的话，给她推开了一道门，让她见到了从来见过的，真实而冷酷的大国运行逻辑。
    这简直就是一场来自世界观的顛覆性洗礼。
    “那你还……”她不解，“为什么对入世这么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