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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斩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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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前。
    应州城,北凉王府。
    夜。
    苏清南坐在静室中。
    静室不大,三丈见方,四壁空空。
    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关著,从里头閂死。
    地上铺著一张蒲蓆,年头久了,边角磨得发毛。
    他坐在蒲蓆上,闭著眼。
    身前的地面上,摆著三枚铜钱。
    承负钱。
    钱不大,比寻常制钱略小一圈,通体乌金色,边缘磨得光滑,泛著幽幽的暗光。
    钱面刻著两个字——承负。
    笔画古拙,像是用刀硬生生刻上去的,一笔一划都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山,像海,像一个人坐在云端,隨手抓了一把云捏成字,按进铜里。
    苏清南睁开眼。
    他看著那三枚承负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拈起第一枚。
    钱入手的瞬间,他浑身一震。
    那种震动不是身体上的,是另一种震动——
    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骨头缝里被拽了出来。
    他没有动。
    只是握著那枚钱,闭著眼。
    静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慢。
    慢到最后,像停了。
    可他还坐在那里。
    握著那枚承负钱。
    忽然。
    钱亮了。
    那光亮得很慢,慢得像是一盏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亮起来。
    光从钱心涌出来,不是往外涌,是往上涌。
    涌到他眼前。
    涌到他头顶。
    涌到他身体周围。
    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线。
    很细很细的线。
    黑色的线。
    那些线从他身上伸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条蛇,从他身体深处爬出来。
    他看著那些线。
    看著它们从自己身体里钻出来,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每一根线钻出来的时候,他都感觉到疼。
    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是另一种疼——更轻,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魂魄里被抽走了。
    可他没动。
    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些线。
    一根,两根,三根。
    十根,百根,千根。
    无数根。
    那些线从他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裹成一个黑色的茧。
    茧里,那些线还在动。
    它们缠在一起,扭在一起,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吱——吱——吱——
    那声音听著瘮人,像是在磨骨头。
    苏清南闭上眼。
    他感觉到那些线。
    每一根线,都连著一个人。
    一个人影。
    那些人影在他眼前闪过。
    秦岳的脸。
    澹臺无泪的脸。
    陈玄的脸。
    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脸——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那些因他而死的人,那些和他有过因果纠缠的人。
    他们看著他。
    眼神里什么都有。
    有恨,有怨,有不甘,有茫然。
    可最多的,是一种东西——
    等。
    等他还。
    苏清南睁开眼。
    他看著那些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承。”
    一字吐出。
    那三枚承负钱同时亮了。
    不是那种幽幽的暗光,是另一种光——刺眼的,灼热的,像太阳落在掌心。
    光从钱心里炸开,炸成无数道金色的丝线。
    那些金丝钻进黑线里,钻进那些缠在一起的、扭在一起的、绞在一起的因果线里。
    金丝所过之处,黑线开始消融。
    不是断,是消融。
    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嗤的一声,就没了。
    那些脸开始消失。
    一张,一张,一张。
    从最远的开始,慢慢淡去,淡到最后,只剩一个轮廓,轮廓也没了。
    秦岳的脸消失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澹臺无泪的脸消失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陈玄的脸消失的时候,他看著苏清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你贏了。”
    他说完,脸就散了。
    三息。
    黑线没了。
    金丝也没了。
    只剩那三枚承负钱,还落在地上。
    钱身上的乌金色,比方才更暗了。暗得像要烧尽的炭,只剩最后一点余温。
    苏清南低头,看著那三枚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第一枚钱拈起来。
    钱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暖流。
    那暖流从掌心涌进来,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口。
    走到心口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
    是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
    那些他以为会压一辈子、永远都放不下的东西。
    没了。
    他握紧那枚钱。
    看著它。
    钱身上的暗光,正在一点一点淡去。
    淡到最后,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痕跡。
    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他把那枚钱放下。
    又拈起第二枚。
    同样的事,又发生了一遍。
    那些黑线又涌出来,那些金丝又涌进去,那些脸又出现又消失。
    只是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
    第三枚的时候,更快了。
    三息。
    三枚钱。
    三道因果。
    没了。
    苏清南坐在那里。
    他看著那三枚承负钱。
    三枚钱静静地躺在地上,乌金色的,暗沉沉的,像三块普通的石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够了吗?”他喃喃。
    那三枚钱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够了。
    ……
    苏清南坐在蒲蓆上,面前摆著三块令牌。
    天令。
    地令。
    人令。
    天令是金色的,亮得刺眼。
    它不像一块令牌,更像一轮被压缩成巴掌大小的太阳,光是看著,就觉得烫。
    地令是黑色的,沉沉的。
    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能吸进去一切的黑,光线落在上头,就再也出不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人令是灰色的,淡淡的。
    它不亮也不暗,就那么搁在那儿,像一块从路边捡来的石头。
    可若是盯著看久了,会发现那灰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无数张脸,无数道影子,无数个活著或死去的人。
    苏清南看著那三块令。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人令。
    令牌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暖流。
    不是那种灼热的暖,是另一种暖——温温的,软软的,像小时候娘亲的手。
    那暖流从掌心涌进来,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口。
    走到心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无数道声音。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喊。
    有人在唱。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分不清是哭是笑,只是嗡嗡嗡地响著,像一万只蜜蜂在耳朵边飞。
    他闭上眼。
    任由那些声音涌进来。
    嗡——
    那声音越来越响。
    响到最后,炸开了。
    炸开之后,他眼前出现了东西。
    是一座城。
    很小很小的一座城,像是用积木搭的,能看见城墙上的每一块砖,能看见城里的每一条街,能看见街上走的每一个人。
    那些人很小,小得像蚂蚁。
    可他看得清他们的脸。
    那是北蛮人的脸。
    粗糙的皮肤,细长的眼睛,颧骨高高的,嘴唇乾裂。
    他们穿著皮袍,背著弓箭,赶著羊群,从城门口进进出出。
    他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那座城变了。
    变成了另一座城。
    更大,更高,城墙是黑色的,城头插著狼旗。
    冀州城。
    他看著那座城,看著城头上的呼延灼。
    呼延灼站在那里,浑身是金光,眼睛亮得嚇人。
    他看著苏清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接著。”他说。
    苏清南低头。
    掌心多了一块令牌。
    人令。
    可那令牌变了。
    不再是灰色的,是另一种顏色——温温的,软软的,像娘亲的手。
    他看著那块令,再抬头。
    冀州城没了,呼延灼也没了。
    只剩那片无尽的黑暗。
    和黑暗里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还在响。
    可不再是嗡嗡嗡的杂音,而是清晰的话语。
    每一句都清晰。
    “爹——娘——”
    “疼——疼死了——”
    “长生天,保佑我儿——”
    “杀!杀!杀——”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娘,我冷——”
    苏清南听著那些声音。
    听著那些北蛮人临死前的呼喊,听著那些被战火吞噬的魂魄最后的挣扎,听著那三万条命留下的念想。
    他听著。
    没有躲,没有逃。
    就那么听著。
    听到最后,那些声音渐渐弱下去。
    弱到最后,只剩一道。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草原的声音。
    “照顾好他——”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著那片黑暗。
    “谁?”
    那声音没有回答。
    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照顾好他——”
    然后就散了。
    黑暗也散了。
    静室又回来了。
    苏清南睁开眼。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令牌。
    人令还是那块人令,灰色的,淡淡的。
    可他感觉到了。
    那灰色里,少了一点东西。
    又多了另一点东西。
    他把人令放下。
    拿起地令。
    地令入手是凉的。
    那种凉不是一般的凉,是能冻进骨头里的凉。
    凉得他浑身一颤。
    可他没有鬆开。
    只是握著。
    嗡——
    又是一阵震动。
    这一次不是声音,是画面。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
    荒原很大,大得看不见尽头。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风很大,颳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片荒原。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
    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土。
    那些黑色的土,正在往两边分开。
    分得很慢。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分开之后,底下露出来的,是光。
    很亮的光。
    金黄色的,像太阳落下去之前最后一刻的那种顏色。
    那光从地底深处涌上来,涌到他脚边,涌到他身上,涌到他眼睛里。
    他闭上眼。
    那光太亮了。
    亮得他眼睛疼。
    可他感觉得到,那些光正在往他身体里钻。
    从脚底钻进去,顺著腿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胸,爬到头顶。
    爬到头顶的时候——
    轰——
    他整个人炸开了。
    不是真炸。
    是意识炸开了。
    他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
    飞得很快,快得像箭。
    飞过那片荒原,飞过那些黑色的土,飞过那道金黄色的光。
    飞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山。
    山不大,就几十丈高,通体漆黑,像一块巨大的煤。
    可那山在动。
    在呼吸。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苏清南站在山前。
    他看著那座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按在山壁上。
    山壁冰凉。
    凉得像万载寒冰。
    可那冰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他听著那心跳。
    听著听著,那心跳声变了。
    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是脚步声。
    无数人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
    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跑。
    他顺著那声音看去。
    山壁上,忽然浮现出无数道影子。
    那些影子在跑。
    跑得很快。
    跑向他。
    跑到他面前,又穿过他,继续往前跑。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影子穿过自己的身体。
    每穿过一道,他就感觉到疼。
    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是另一种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又有什么东西塞进来。
    抽走的是他的。
    塞进来的是別人的。
    那些影子的。
    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东西。
    他闭著眼。
    感觉著那些东西往他身体里涌。
    涌到最后,那心跳声停了。
    脚步声也停了。
    只剩一片死寂。
    他睁开眼。
    山还在,可那些影子没了。
    山壁上,多了无数道痕跡。
    是脚印。
    那些影子留下的脚印。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座山。
    他看著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鬆开手。
    山消失了。
    荒原消失了。
    他又回到了静室里。
    低头,看著手里的地令。
    地令还是那块地令,黑色的,沉沉的。
    可那黑色里,多了一些东西。
    是那些脚印。
    他放下地令。
    拿起天令。
    天令入手的那一刻——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
    没有暖流,没有冰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
    空得让人心慌。
    他低头,看著那块令牌。
    金色的,亮得刺眼。
    可那金色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著那片金色。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天令不需要他去吸收。
    天令在等他。
    等他自己走进去。
    他把天令举起来,对著自己眉心。
    轻轻一按。
    令牌触到眉心的那一刻——
    世界消失了。
    静室没了。
    王府没了。
    应州城没了。
    北境没了。
    连他自己都没了。
    只剩一片无尽的金色。
    那金色无处不在,无所不包,像是天地未开之前的混沌,又像是万物终结之后的虚无。
    他站在那金色里。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左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可他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了。
    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
    抬手,看不见自己的手。
    只有意识还在。
    那意识飘在那金色里,像一片羽毛,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会永远飘下去。
    忽然。
    那金色里亮起一点光。
    那光是白色的,很淡,很远,像是一颗星星。
    他看著那点光。
    光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大到能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
    一个穿著白袍的人。
    那人背对著他,站在那金色里。
    看不清脸,只看得清背影。
    那背影很熟悉。
    熟悉到他眼眶发酸。
    “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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