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惊现追星族！

    学制局所在的院落，平日里虽谈不上冷清，但也总是瀰漫著一种规范、甚至略显沉闷的气息。
    翻动书卷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以及胥吏们压低嗓音討论条例章程的嗡嗡声，是这里的主旋律。
    然而今日，当马车在院门外停稳，蔡攸刚一下车，就察觉到了某种异样。
    门口值守的厢军兵士，腰杆挺得比往日更直，见他下车，抱拳行礼的动作格外用力，眼神里除了往日的恭敬，还多了几分灼热的好奇，甚至……崇拜？
    蔡攸心下微诧，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內。
    这一进去，更是觉得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各房各司应当都在埋头处理公务，廊下最多只有一两个匆匆传递文书的小吏。
    可今天，从大门到他提举公事房所在的东厢，这一路走来，廊下、院中、甚至屋檐拐角，似乎……人多了不少？
    而且这些人的行为颇有些诡异，有的抱著厚厚一摞卷宗，却站在廊柱边认真研究廊柱上的纹饰。
    有的两个书吏凑在一起，手指在空中比划，仿佛在激烈討论某个艰深问题，但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他这边瞟。
    更有一个捧著茶壶的胥吏，从茶水房出来，本该径直回屋，却偏偏绕了个大圈，从蔡攸即將经过的路径前慢慢蹭过去，差点把茶壶里的水晃出来。
    等蔡攸走到自己公事房所在的东厢廊下，这种跡象就更明显了。
    他房门口原本还算宽敞的廊道，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
    编修书吏、检详文字、主事、乃至一些穿著青色或绿色公服的低品官员，或站或恰好路过，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若有若无地集中在那扇尚未打开的提举公事房门上。
    蔡攸一出现，就像一块磁石，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研究纹饰、激烈討论、艰难捧壶的人都停了下来。
    一道道炽热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里面有惊嘆，有好奇，有探究，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面对名人的兴奋与侷促。
    蔡攸心中忽而闪过一个词——追星族！
    蔡攸脚步微顿，隨即恍然。
    消息传得可真快！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带著惯常的温和神色，对离得最近的几位官员点了点头，便伸手去推自己公事房的门。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下官参见提举！”
    “蔡学士安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比往日殷勤热络了何止十倍。
    而且称呼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往日多称蔡提举，今日却多了许多称呼蔡学士的。
    这显然是衝著那新鲜出炉的词坛才名去的。
    嗯，以前敬你是官，现在则敬你的才华，没毛病。
    蔡攸微笑还礼：“诸位同僚早。”
    他推开房门，正要进去，一位抱著卷宗的中年编修似乎恰好走到门口，满脸堆笑，躬身道：“学士，下官这里有一份关於太学新式斋舍规制的草案，有几个不明之处，想请学士……呃，点拨一二。”
    他说话时，眼睛却忍不住往蔡攸脸上瞧，仿佛想探究一下蔡学士的才华藏在哪里。
    蔡攸还未答话，旁边又凑过来一位年轻的主事，手里拿著份文书，急急道：“学士，学士！这是国子监递上来的岁考章程覆核，下官觉得其中关於『律学』等第评定一条，似与去年颁下的学制略有不协，想请学士定夺！”
    他语气急切，眼神发亮，倒像是捧著什么宝贝来献。
    紧接著，第三个、第四个……
    “学士，鸿臚寺来文询问蕃学译经生员待遇……”
    “学士，这是下官草擬的州县学田稽查条陈……”
    理由五花八门，工作匯报瞬间变得无比紧要且亟待蔡学士亲自处理。
    每个人都將手里的文书卷宗捧得高高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试图离蔡攸更近一些，目光更是热切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仿佛他不是来上班的提举官，而是突然降临的文曲星下凡，多看两眼就能沾点才气。
    更有一位头髮花白、在学制局抄写了半辈子文书的老书吏，颤巍巍地挤到前面，手里没拿文书，却捧著一本显然是匆匆手抄、墨跡犹新的册子，封皮上写著《曝书会雅词辑录》。
    老书吏激动得鬍子都在抖，结结巴巴道：“学、学士……小老儿……小老儿斗胆，昨日听闻学士惊世之作，心嚮往之，连夜抄录……不知、不知可否请学士……赐、赐个墨宝，签个名讳？就签在这扉页上！”
    说著，竟真將那册子和一支笔递了过来。
    这举动让周围瞬间一静，隨即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和更多的期待目光。连那位抱著太学斋舍规制的编修都暂时忘了自己的不明之处，眼睛盯著那本册子。
    蔡攸看著眼前这阵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自己今日不同往日，但也没想到追星能追到办公衙门里来。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温和但清晰地说道：“诸位同僚，热心公务，甚好。
    只是如此聚在廊下，未免有碍观瞻，也耽误正事。”
    他先对那老书吏道：“老丈有心了。墨宝不敢当，签名亦非公事场合所宜。此册既是你心血，好好收著便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老书吏略显失望，但也不敢违逆，连连称是，宝贝似的把册子抱回怀里。
    蔡攸又看向其他眾人：“诸位手头事务，若確需本官决断，可依序將文书留於书办处，註明事由紧要处，本官稍后自会逐一披阅。
    若是寻常覆核、商议，按旧例先由各房主事、检详处理即可。
    今日天色尚早，还是各归各位，先处理手头紧要之事吧。”
    他语气从容，安排条理分明，既没驳了眾人的面子，又將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导回了正轨。
    眾人虽然心中好奇未减，想多看看大才子的风采，但蔡攸积威犹在，话又说得在理，只好纷纷应是，抱著各自的文书卷宗，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散去，廊下终於恢復了通畅。
    蔡攸笑了笑，这才转身进了公事房，轻轻合上门，將那些或明或暗、依然试图透过门窗缝隙往里打量的视线隔绝在外。
    房间內熟悉的陈设让他微微鬆了口气。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听著门外逐渐远去的、依然带著兴奋余韵的低声议论，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这才名带来的关注，还真是……立竿见影！
    往日这些下属对他恭敬有余，亲近不足，甚至可能暗藏轻视。
    今日却仿佛他周身都笼罩了一层令人嚮往的光环。
    不过，这就是大宋，这就是大宋人。
    大家口中说著什么诗词乃是小道，但你若是在这小道上才华横溢，你会发现，无论是做官也好，当普通文人也罢，甚至是混跡青楼，都会比正常轻鬆十倍！（苏軾、柳永纷纷点讚。）
    他摇了摇头，拋开杂念，目光落在案头堆积的公文上。
    无论外面如何风云变幻，这学制局提举的职责，还得先履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