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我的

    “江小川！你给我出来！”
    碧瑶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刚睡醒的慵懒，从二楼东边那间临水的屋子飘出来，惊起了竹林里几只早起的雀鸟。
    江小川正从三楼下来，手里还端著个空了的药碗。
    是玲瓏昨晚燉的安神汤，非盯著他喝完。
    听到这声音，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点无奈，又有点想笑。碧瑶这丫头，醒了就找事。
    他还没应声，西边那屋的门“吱呀”开了。小白披著件緋色的外袍，松松垮垮的，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膀和锁骨，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眼波流转，瞟向碧瑶那屋的方向。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声音懒洋洋的，带著鉤子。
    “要你管！我找我家小川，关你什么事？”碧瑶的房门也开了，她穿著水绿的寢衣，头髮有点乱，瞪著一双杏眼。
    先剐了小白一眼，然后目光就锁定了楼梯上的江小川，嘴角一撇，委屈巴巴的，“小川，我头疼，昨晚好像著凉了。”
    江小川走下楼，把药碗搁在厅中的竹桌上，走到碧瑶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不烫啊。是不是又踢被子了？”
    “才没有！”碧瑶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睛却瞟向小白那边，带著点小得意，“就是头疼，要你揉揉。”
    小白嗤笑一声，扭著腰走过来，也往江小川身边靠。
    几乎要贴在他另一侧手臂上，声音又软又媚：“头疼啊？姐姐我也会揉，手法可好了，要不要试试？”
    说著，指尖就要往碧瑶太阳穴上点。
    碧瑶立刻像炸了毛的猫，拍开她的手：“谁要你揉！走开！小川，你看她！”
    江小川一个头两个大，正要说话，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是田灵儿，她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鹅黄衣裙，头髮梳得利落，只是脸颊还带著点晨起的红晕。
    她看了看楼下这情景，抿嘴笑了笑，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厨房方向，嘴里念叨著：“该做早饭了……”
    玲瓏也从自己屋里出来了，端著一盆清水，看样子要去洗漱。
    她对著江小川温婉一笑，又对碧瑶和小白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安静地走开了，仿佛没看见那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金瓶儿起得最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听到外面动静，探出个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锅铲声更响了些。
    江小川嘆了口气，一手一个，把碧瑶和小白稍稍分开点：“行了行了，都別闹。碧瑶，真头疼就去躺会儿，我让瓶儿熬点薑汤。小白姐，你也回去再睡会儿，还早呢。”
    碧瑶不依，抱著他胳膊晃：“不要薑汤，要你陪。你昨天答应陪我去后山看新开的野杜鹃的！”
    小白也抱紧他另一条胳膊：“后山有什么好看的，湿气重。小川，姐姐我新学了一套按摩手法，正好给你松松筋骨，来嘛~”
    江小川被两人扯得左右摇晃，正哭笑不得，三楼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陆雪琪出来了。
    她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素白，头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著，清冷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只是缓步走下楼梯。
    她一下来，厅里的空气似乎都静了几分。
    碧瑶和小白不约而同地鬆开了些手，虽然没完全放开，但气势明显弱了点。连厨房里的锅铲声都小了下去。
    陆雪琪目光扫过江小川，又淡淡掠过碧瑶和小白，没说话，走到竹桌旁，拿起了那个空药碗，看了看，又放下。
    “玲瓏的药，喝了？”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是对著江小川说的。
    “喝了。”江小川赶紧点头，趁机从碧瑶和小白的“钳制”中挣脱出来，走到陆雪琪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我去洗。”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在他转身去厨房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看向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今日天气尚可，早课后，去竹林那边练剑。”
    “好。”江小川在厨房门口应道。
    碧瑶和小白对视一眼，碧瑶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练剑练剑，就知道练剑……”
    小白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拢了拢衣襟，也转身回屋了，临走前还给了江小川一个意味不明的眼波。
    早饭时，气氛有点微妙。
    长条桌上，陆雪琪坐在一端，江小川很自然地坐在了她左手边。
    碧瑶想挨著江小川另一边坐，被小白抢先一步占了位子，只好气鼓鼓地坐到江小川对面。
    田灵儿挨著碧瑶坐下，玲瓏坐在田灵儿旁边，金瓶儿则安静地坐在最下首，默默给大家盛粥。
    江小川习惯性地先给陆雪琪夹了个水晶饺，放到她碟子里：“雪琪，尝尝这个，瓶儿新做的，味道不错。”
    陆雪琪“嗯”了一声，夹起来，小口吃了。
    碧瑶立刻把碗往江小川面前一递：“我也要！”
    江小川无奈，也给她夹了一个。
    小白没说话，只是把碟子往江小川那边推了推，眼巴巴看著他。
    江小川：“……”
    他只好又夹了一个给小白。
    田灵儿捂著嘴偷笑。
    玲瓏微笑著，自己夹了一个。
    金瓶儿低著头喝粥，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一顿早饭，江小川基本就在夹菜中度过。
    给陆雪琪夹得最多，也最自然。
    看到陆雪琪碟子里的酱菜快没了，不用她说，他就给添上。
    看到陆雪琪多看了一眼那碟清炒笋尖，他就把那碟菜往她面前挪了挪。
    陆雪琪吃得慢，他就放慢速度，时不时看她一眼，怕她还想吃什么。
    碧瑶看得眼热，咬著筷子，忽然把自己碗里的粥推到江小川面前：“小川，帮我吹吹，烫。”
    江小川一愣：“你这都喝了一半了……”
    “就是烫嘛！”碧瑶瞪他。
    江小川无法，只好舀起一勺，象徵性地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碧瑶这才满意地张嘴吃了，还得意地瞟了陆雪琪一眼。
    陆雪琪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吃著江小川刚给她夹的笋尖，仿佛那笋尖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很淡，但江小川看见了。
    他心里莫名就鬆快了些，还有点说不出的高兴。
    小白见状，也不甘示弱，把自己喝了一半的汤碗推过来：“小川，这汤有点咸，你尝尝。”
    江小川：“……小白姐，咸了你別喝了，我让瓶儿再盛碗淡的。”
    “不要，我就要你尝尝。”小白眨著眼。
    江小川硬著头皮尝了一口，明明不咸。“挺好的啊。”
    “是吗？那我再尝尝。”小白就著他的勺子，把剩下的汤喝完了，还舔了舔嘴唇，眼神瞟向陆雪琪。
    陆雪琪已经吃完了，正用素白的绢帕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擦完了，她才抬眼，看向小白，目光平静无波。
    小白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毛，那点挑衅的劲儿忽然就泄了，訕訕地收回目光，低头喝自己的汤。
    陆雪琪这才看向江小川，声音平平的：“我吃好了。你快点，別误了早课。”说完，起身，对玲瓏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先出去了。
    江小川赶紧扒拉完自己碗里的粥，对桌上其他人说了句“慢用”，就起身追了出去。
    碧瑶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又看看陆雪琪离开的方向，哼了一声，用力戳著碗里的饺子。
    小白撇撇嘴，小声嘟囔：“得意什么……”
    田灵儿和玲瓏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继续安静地吃饭。
    金瓶儿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碗筷。
    竹林里，晨雾还没散尽，空气湿漉漉的，带著竹叶的清气。
    陆雪琪已经在那里了，天琊並未出鞘，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看著江小川跑过来。
    “雪琪，等等我。”江小川跑到她面前，气息有点喘。
    陆雪琪没说什么，等他喘匀了，才道：“开始吧。今日练『御雷真诀』第三式，我看看你进境如何。”
    “好。”江小川收敛心神，祭出噬魂棒。幽青的光芒在晨雾中亮起。
    陆雪琪指点得很细，也极严格。
    一个动作不对，气息不稳，她立刻就能看出来，清冷冷的声音点出关键。
    江小川练得很认真，他知道，在修炼一事上，陆雪琪从不开玩笑。
    练了一个多时辰，江小川额上见汗，气息也有些浮。陆雪琪才叫停。
    “可以了。歇息片刻。”她走到旁边一块青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的小瓷瓶，倒出一粒碧莹莹的药丸，递给江小川，“固本培元的，服下。”
    江小川接过，吞了。药丸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开，疲惫感顿时消减不少。他挨著陆雪琪坐下，两人肩膀轻轻碰著。
    竹林里很静，只有鸟鸣和风吹竹叶的声音。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雪琪。”江小川忽然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就叫叫你。”江小川笑了笑，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陆雪琪放在膝上的手。
    陆雪琪手指动了动，没抽开，任由他握著。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竹影上，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对她们，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江小川一愣，转头看她。
    陆雪琪也侧过脸，清冷的眸子看著他，里面没什么情绪，很平静：
    “碧瑶性子急，但並非不明事理。小白……看似跳脱，实则心里有数。灵儿娇憨，玲瓏温婉，瓶儿懂事。你待她们好，她们知道。不必刻意，也不必……总看著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是你，不必总是想著……谁多一分，谁少一分。顺其自然就好。”
    江小川怔怔地看著她。
    他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看到你，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她忽然倾身，很轻很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坐直了身子，耳根泛起一丝可疑的淡红，目光转向別处，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回去吧。该准备午膳了。”
    说完，她站起身，率先往回走。脚步依旧从容，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点说不出的……柔和。
    江小川摸著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
    他看著陆雪琪的背影，傻笑了两声，赶紧跳起来，追了上去。
    “雪琪，等等我！”
    他跑到她身边，和她並肩走著，手偷偷伸过去，想再牵她的手。
    陆雪琪手微微躲了一下，没躲开，便任由他牵住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手指交缠，慢慢走在竹林小径上。
    阳光很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
    回到竹楼时，碧瑶正坐在廊下，托著腮，看著院子里的花草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並肩走来的两人，还有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跳起身跑过来。
    “小川！你回来啦！练剑累不累？我煮了酸梅汤，冰镇过的，快来喝！”她伸手想拉江小川另一只手。
    江小川下意识地，握紧了陆雪琪的手。
    碧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端。”
    小白也从屋里晃了出来，手里拿著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扇著，看到江小川和陆雪琪牵著的手，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只是笑道：“哟，回来得正好，灵儿妹妹做了桂花糕，甜而不腻，快来尝尝。”
    田灵儿端著个碟子从厨房出来，闻言笑道：“就你嘴甜。小川，雪琪姐，快尝尝，我刚做好的。”
    玲瓏也微笑著站在门口，金瓶儿则安静地站在玲瓏身后。
    江小川鬆开了陆雪琪的手。总要端碗拿东西。
    他去接田灵儿手里的碟子，又对碧瑶说“我自己去端”，然后招呼大家进屋。
    陆雪琪走在最后，目光掠过碧瑶瞬间黯淡又强打精神的侧脸，扫过小白看似不在意却微微抿起的唇，还有田灵儿和玲瓏温柔的笑容，金瓶儿低垂的眼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的。”
    唇边，掠过一丝清浅的，冰雪初融般的笑意。很淡，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