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三种汉奸

    一边用饶有兴致的眼神看著孔有德这个在崇禎五年就投降满清、迄今为止已经当了长达十三年的汉奸、汉奸资歷远超过才当一年汉奸的吴三桂的老牌汉奸，夏华一边听著张云报告。
    等张云报告完，夏华笑呵呵地看著孔有德：“你说你知道韃子很多机密？好，现在可以说了，我洗耳恭听。”
    孔有德道：“清国对我恩重如山，我只会当俘虏，不会当叛徒，夏柱国，你想从我这里知道清军的机密，请恕我无可奉告。”
    张云大怒跳脚：“日你先人板板！你个龟儿子竟敢骗老子！”
    夏华不嗔不怒地对张云吩咐道：“好了，我会给你和你的部下们记功的，先下去休息吧！”
    张云一边对孔有德骂骂咧咧一边出去了。
    夏华大马金刀地坐下，眯起眼睛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看著儼然一脸满清忠臣、已做好赴死准备的孔有德，在静默了一会儿后，他缓缓地开口道：“所有人都知道，我对汉奸恨之入骨，比对满洲人更恨，但我並非不分青红皂白地一棍子打死所有人，有的汉奸是身不由己、被迫无奈的，其罪当诛，但其情可悯，我认为，你孔有德就属於这一类。”
    听到夏华这话，孔有德一下子错愕地愣住了。
    夏华的话是实情，在他看来，汉奸可分为三种：
    第一种，死心塌地地叛国投敌的，无药可救，格杀勿论，比如孙之獬；
    第二种，半推半就地叛国投敌的，比如吴三桂，这种人虽不是铁了心地当汉奸的，但也不可原谅，因为这种人在有机会反叛满清时却没有，说明他们一开始是欲拒还迎地当汉奸的，但当著当著尝到了当汉奸的甜头，发自本心地、彻底地背叛了汉家，最终变成了第一种汉奸；
    第三者，实在是没得选择，才当了汉奸，当汉奸后没有对汉家、汉人做出穷凶极恶的事，比如胡茂禎。
    对第一种、第二种汉奸，夏华是绝不留情、赶尽杀绝，对第三种汉奸，夏华可以適当地、有前提有条件地给他们一次机会。
    孔有德虽是老牌汉奸，但客观上讲，他属於第三种汉奸。
    孔有德早些年是明末著名將领毛文龙的部下，因驍勇善战、临阵先登而深受毛文龙器重，被毛文龙收为义孙，对他多有提拔和栽培，他对毛文龙非常感恩，就算后来当了满清的藩王，每次提到毛文龙都会神色严肃而恭敬。十七年前，毛文龙被袁崇焕处死，孔有德非常悲愤和寒心，便脱离了被袁崇焕控制的毛文龙旧部，投奔了登莱巡抚孙元化，成为火器部队指挥官。
    从以上经歷看，孔有德是个颇重感情的人，毛文龙被袁崇焕杀害后，他並没有一怒之下去投靠满洲人，而是在明军里跳槽换个上级继续为国效力，没有任何问题。
    三年后的崇禎四年底，辽东爆发大战，孙元化派遣孔有德率部驰援，先走山东陆路再从海路去辽东，当时是冬天，颳风下雪，孔部官兵们饥寒交迫、艰苦不堪，在登州境內，由於地域歧视、军民矛盾等原因，当地的豪强富商大户不愿为孔部提供粮草衣被物资，孔部一个士兵饿得受不了，偷了当地名门望族、豪强大户王象春家一只鸡吃，
    王家的家僕发现后大怒，闯进孔有德军营里，要求孔有德严惩偷鸡的士兵，孔有德不敢得罪王家，把偷鸡的士兵打了一顿板子並用箭矢穿耳游街，但王家还是不满意，要求孔有德处斩该士兵，孔有德忍气吞声地照办了，顿时，孔部的官兵们彻底地愤怒了，他们辛辛苦苦为国上战场打仗，不但缺食少衣，还要受这种欺辱，谁受得了？
    正好，孙元化部下有个名叫李九成的將领花了一些公款，害怕被孙元化算帐，打算造反，但孔有德部是听命於孔有德的，必须由孔有德带头，於是，李九成便趁机利用官兵们的群情激奋逼著孔有德带头造反，孔有德知道自己不答应肯定会死，同意了，於是，他反叛了明朝。
    从以上经歷看，孔有德绝非骄横凶悍的將领，面对王家的得理不让人，他表现得很胆小，一而再地退让，王家等豪强不给他的部队提供粮草衣被物资，他也没有硬抢，部下士兵只是偷了一只鸡吃，他就把该士兵处斩了，如果换成左良玉、高杰、刘良佐、刘泽清，会怎么样？不把当地抢个精光才怪。
    另一方面，王家等豪强可谓愚蠢透顶，本国军队上战场打仗，他们不但不支持，还故意刁难，区区一只鸡，算得了什么啊？他们难道不该是慷慨解囊、毁家紓难地支持本国军队吗？跟夏华在扬州、在南京遇到的那些豪强士大夫縉绅一个鸟样，满嘴仁义道德，实则黑心烂肺。
    崇禎五年，孔有德造反了，但他只是叛明，並没有降清，接下来一年里，他一直在山东跟明朝官军打仗，试图割据自立，在抓住老长官孙元化后，孙元化不愿叛明，他也没有將其杀害，而是放他回明朝，讽刺的是，没有死於叛军之手的孙元化回去后却被崇禎帝下令处斩。崇禎六年，独立造反一年的孔有德实在撑不下去了，走投无路的他降了清。
    孔有德的降清对满清的助力相当大，因为他给满清带来了满清急需的火銃、火炮等火器还有大批的火器工匠技术人才，所以皇太极对他的投降极为重视，亲自出城十里相迎，给他封王，又给了他很多特殊待遇，恩宠备至，让他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地为满清尽忠效力，歷史上他最后被李定国的南明大军包围在桂林城陷入绝境，选择了杀尽妻妾、纵火自刎而死。
    夏华认为孔有德造反叛国当汉奸“其罪当诛，其情可悯”並不言过其实，在明末清初的歷史洪流中，孔有德是个悲剧人物。
    “孔有德，你的事我都知道，说实话，我对你是怀有很大同情的。”看著眼前的孔有德，夏华不动声色地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真想顶著汉奸的帽子遗臭万年並让祖宗蒙羞、让子女后代抬不起头吗？”
    孔有德脸上表情复杂至极，他的眼神急剧地变幻著，在做了一番激烈无比但短暂的思想斗爭后，他似乎放弃了、认命了，整个人十分颓然，神色也很悲凉，声音有气无力：“感谢夏柱国的好意，但...这条不归路我已经走得太远太远，註定无法回头了。”他知道拒绝夏华劝降的后果就是被杀，但他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理解，”夏华点头，“可我认为，人生毕竟只有一次，人生路走错了，不管什么时候回头都不晚。古往今来，歷史长河浩浩荡荡，大人物们叱吒风云，一些小人物同样可歌可泣、可敬可佩，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以前在书上偶然看到的南宋初年寿春一个名叫刘直的人。这刘直本是当地的一个恶少，整天欺男霸女、为非作歹，当地人都对他憎恶不已，金军打来，
    当地官员嚇得弃城而逃，全城人心大乱，关键时候，这刘直站了出来，按理，这么一个恶少，应该贪生怕死、叛国投敌吧？但事实正好相反，刘直认认真真地领导全城百姓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拼死守城、奋勇杀敌，足足坚持了十多日，最终因弹尽粮绝而城破，金军找到刘直时，他已饿得站不起来，仍寧死不屈，金军杀他后剖开他肚子，发现胃里只有树皮草根。”
    讲完这个歷史上的真实故事，夏华看著孔有德：“看看刘直，再看看你，回头永远不晚。我承认，大明朝对你不公，你可以背叛大明朝，但怎么能背叛汉家？”
    在训诫孔有德时，夏华想起了李成栋，这廝歷史上同样叛明降清当汉奸，还杀害了很多汉人，但他最终又反清归明，不论其动机如何，反正这廝是摘掉了汉奸的帽子。
    孔有德神情麻木而僵硬，他就像嗓子里塞满沙子一样慢慢地道：“我知道，我是汉家的叛徒，是汉奸，是满洲人的狗，这些，我怎么可能不清楚？但，满洲人確实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已经背叛了大明朝，不能再背叛满洲人了。”
    “你给满洲人卖命了十三年，足够回报满洲人对你的『恩德』了。”夏华冷冷地道，“关公当年也被迫投降，但在一得知刘备的下落后立刻不顾一切地前去与之重聚，曹操待他不薄，他已报答过，两不相欠。你在干什么？真要一条道走到黑吗？”
    孔有德脸色灰暗地不说话了。
    “我等一下会放了你。”夏华淡淡地道，“强扭的瓜不甜，你自己不想悔改，我不强求，回去后，你要么继续当满清的忠臣直至给满清陪葬，要么『身在曹营心在汉』，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我给过你机会了！”
    孔有德惊诧道：“夏柱国，你要...放了我？”
    夏华冷笑道：“是的，放了你，因为杀你没意思，对我来说，杀你跟踩死一只螻蚁一样，放了你，你回去后幡然醒悟、重新做人，会对我有用，你冥顽不灵、死不悔改，我也无所谓，你不就擅长火器么？我淮扬军的火器部队比你的更强大、更先进，就算你孔有德继续给满清效忠卖命，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孔有德呆呆地看著夏华，他在夏华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自信，对夏华来说，孔有德固然是个火器人才，但放了他绝非放虎归山，清军有孔有德或无孔有德，夏华都视其为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