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莫莉

    五月的第一天，也就是距离罗文被地狱骑士的投矛炸了的五天后。
    今天一大早，天空中就下起了小雨，所以从公寓楼里走出来到第六大道上的罗文和蕾欧娜，一人撑了一把雨伞。
    这个季节的赛达威尔本就多雨，越到接近夏天雨越多，所以这座城市的下水道系统被迫做的挺完备。
    只不过罗文和蕾欧娜还是不得不踩进了没过鞋面的积水里，似乎是第六大道的下水道堵住了。
    虽然这么点小问题影响不了罗文的心情，但罗文还是在带著蕾欧娜来到路口以后，一边张望著哪里有空马车，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街尾的排水渠那边。
    “嗯？蕾欧娜，你看那边是不是有警场的马车？”
    蕾欧娜先看了一眼罗文背著的一条长条形的木盒子，就是这东西让她和罗文只能一人撑一把雨伞，无法共用。
    然后她才向罗文指著的街尾望去，透过来往行人的身影，以及雨水流过蒸汽管道时蒸腾起来的一些水雾……
    她確实看到了一辆印有赛达威尔警场標誌的马车，停靠在了第六大道街尾的排水渠旁边。
    “奇怪……通下水道不是市政的工作吗？”
    在蕾欧娜对自己点点头以后，罗文好奇的嘀咕了一声。
    不过此时正好有一辆空马车经过，披著挡雨斗篷的马车夫，注意到了正站在马车等候区的罗文和蕾欧娜。
    他立刻在两个年轻人身旁停下了马车，载上了这两位客人，带著他们朝远离第六大道的方向驶去。
    而在位於第六大道另一端的下水渠这里，一个正在接受著哗哗流水的敞开的下水口里，忽然传出了一个声音：
    “好了！拉！”
    站在下水口旁边的几个男人，立刻用力的摇动起了一个布置在下水口上方的简易绞索。
    他们的努力，让一根垂落进下水口的绞索在绞盘上不断的绞起。
    绷紧的绞索因此而迅速上升，不一会儿，一具被绞索末端的绳子绑紧的尸体，就被这些人们成功的拽了上来。
    一个披著风衣的男人，和另一个披著斗篷，斗篷下露出了白大褂的衣角的男人一起，將这具已经被雨水泡的有点发胀的尸体，从绞索上解下，装袋，抬上马车。
    然后披著风衣的男人回到下水口，伸手將一个正在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同事给牵上了陆地。
    “该死！还好雨水把老鼠都冲走了……斯科特，再有这种情况，说什么也该轮到你下去了吧！”
    原来这两个男人正是罗文认识的警探，罗伯特和斯科特。
    刚刚勇敢的下去下水道里绑好尸体的人是罗伯特，这位警探的胆子倒是確实挺大的。
    “呸！你最好別乌鸦嘴，別忘了前天我吊起来的尸体都只剩骨架了！”
    斯科特警探的脸色格外难看，看来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吃好饭了。
    罗伯特也知道斯科特不是胆小，而是做这种事……確实有点像是开盲盒。
    谁也不知道卡住下水道的尸体是从哪儿来的，更糟糕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些尸体是什么时候卡住的下水道！
    一两天还好……可时间一长，雨一停，那些积水一退……
    下水道里的老鼠们可就要开始狂欢了！
    两位警探不再说话，他们帮其他人把绞盘收起，然后又协助这些应该隶属於市政的工作人员，將下水道口重新盖好。
    然后他们才登上马车，一边用马车里的毛巾擦著自己湿漉漉的头髮，一边將放置在脚下的尸体带回赛达威尔警察局。
    如果仅仅只是有杂物堵塞了下水道，市政的工作人员自然能处理。
    但堵住下水道的杂物如果是尸体，那就只能让警探们辛苦一下了。
    “你休息一下，烤烤火，我把这位先生送进去再回来写报告。”
    回到警局以后，斯科特主动让浑身湿透的罗伯特先去休息，自己则是从警局正门旁的侧门门口推来了一辆手推车。
    “交给你了，呼……”
    罗伯特和马车夫一起，帮斯科特把尸体抬上了手推车，然后便鬆了一口气的往警局正门走去。
    斯科特对搭了把手的马车夫点点头，然后才將这具罗伯特从下水道里“捡出来”的尸体，推进了警局的侧门。
    这是一条可以直达警局停尸房的通道，那里也是斯科特的目的地。
    这种尸体一般不会在停尸房停留太久，如果能辨认清楚身份，警局会第一时间联繫家属。
    要是辨认不清楚……就像是斯科特前几天掏出来的那具骨头架子一样，很快它们就会被警局送去公共墓园下葬。
    至於调查死者的死因，以及死者有可能牵涉到的犯罪事件……
    很不幸的是，下水道里的积水会破坏掉绝大多数的痕跡。
    所以警察局里的法医们也只能尽力而为，勉强检查一下，留个记录作为档案什么的。
    在这个既有传统超凡职业者，又有近几百年新兴的诡譎魔物的世界上，普通人可能发生的“死法”实在是太多种多样了。
    没有任何人能完成所有的“死法”的归档记录，因为它几乎每天都在增加！
    “咦？你们又捡到新的“先生”了？”
    一名在停尸房里值班的女法医，早就听到了手推车的声音，在斯科特把尸体推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提前拿起了笔和一只记录本。
    “呼……我们別无他选，你知道的，莫莉。”
    斯科特强忍著停尸房里的福马林的气味，对自己的鼻子带来的刺激性，向这名熟悉的女法医莫莉女士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先左右打量了一下停尸房，见这里只有莫莉一人值班，便只能自认倒霉的来到推车前。
    在莫莉有些微妙的目光注视下，斯科特一个人用公主抱的姿势，把裹尸袋里的尸体送上了停尸房里的解剖台。
    这可不是一件轻鬆的活，被积水泡涨了的尸体还是很重的。
    “你其实可以让我帮你一起抬的。”
    莫莉对表现了一下绅士的斯科特打趣道。
    “呼……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让你帮我一起吃个晚饭什么的？”
    最近食欲不振的斯科特累了个半死，但他即使需要扶著解剖台的边缘喘气，也还是会被莫莉胸前掛著的倾斜四十五度的工牌吸引，从而忍不住对莫莉嘴花了一句。
    “哦？当然可以，但前提是你可以忍受我头髮里夹带的福马林味！”
    让斯科特没想到的是，莫莉也用开玩笑的语气接下了他的邀约。
    “行！周六！你那天应该不用值夜班吧？”
    所以斯科特咬咬牙，只能继续嘴硬了下去。
    “呵呵呵……很不幸的是，我整个五月都要值夜班……当然，如果你想在这里的“先生女士们”的环绕下陪我共进晚餐的话……”
    “抱歉！我的错！我做不到！额……地址是第六大道与维斯特敏街交界口前的下水道！没什么別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呵呵呵……去吧去吧！”
    在莫莉满怀笑意的注视下，斯科特推著空的手推车一溜烟的逃走了。
    女法医小姐也不失望，她轻轻的摇了摇头，收起笑容，然后抬起笔，准备把斯科特告诉自己的尸体被发现的位置给记录下来。
    但就在她准备落笔的时候……
    莫莉突然瞥见了一个站在停尸房的角落里的身影！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在停尸房这种地方，突然看到了一个陌生身影，肯定会被嚇得惊声尖叫。
    可莫莉只是一挑眉，因为她在看到了这个身影的同时，也看到了一双绿色的，就像是冷血动物一般的竖瞳。
    “比安卡，你能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莫莉向比安卡抱怨了一句，然后一边继续书写记录，一边向比安卡继续抱怨道：
    “还好我没有心跳，不然……”
    “抱歉，莫莉大人，我也是刚到。”
    比安卡竟然对看上去外表年轻貌美的女法医莫莉用上了敬语？
    不仅如此，她还单手扶胸的对莫莉弯了弯腰，行了一礼。
    然后她更是在靠近了莫莉一步以后，主动摘掉了脑袋上的斗篷兜帽。
    “嗯？你的脸……”
    莫莉被比安卡恢復如初的容貌嚇了一跳，她下意识眨眨眼睛，令一层灰白色的光芒在她的眼睛里浮现。
    使用这种与生者格格不入的力量以后，莫莉立刻看清楚了比安卡確实恢復了容貌，而不是戴了张人皮面具。
    “是的，我有幸找到了能治好我的脸的药水……莫莉大人，我今天过来是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比安卡不敢在这个问题上解释太多，以免让眼前的亡灵女巫师注意到罗文，所以她立刻向莫莉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在赛达威尔城里失踪的人，但在过去的三天里我毫无头绪，所以我想请您帮我问问最近在这座城市里死去的这些亡灵，看看他们有没有这名失踪之人的线索。”
    原来比安卡的来由，还是因为娜塔莉亚找上了她，让她帮忙寻找马克西姆教授的下落的这件事。
    猎魔人虽然不是私家侦探，也不是警探，但这个名字里涵盖了“猎人”一词的超凡职业者，在“追跡”这方面还是有他们的独到之处的。
    尤其是比安卡这种，已经在赛达威尔城居住经营了许多年的高阶猎魔人。
    连隱藏在警察局的停尸房里当法医的一位亡灵女巫师，这种罕见至极的“人脉”，她都能用上。
    “唔……”
    莫莉用笔桿戳了戳自己的下巴，她对一脸诚恳的比安卡歪了歪脑袋，然后突然对比安卡反问道：
    “我猜……你在找的这个失踪之人，应该就是蒸汽神教的马克西姆吧？”
    “……是。”
    “呵呵，蒸汽神教的一名教授不见了踪影，教会找不到人，你也找不到人，最后竟然求到了我这儿来了。”
    “……是。”
    “行吧，我可以看在我们认识了快二十年的份上，帮你这个忙，但……比安卡。”
    比安卡立刻抬头和莫莉对上了视线，莫莉也突然肃然了表情，缓缓的对比安卡摇了摇头。
    “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外人”应该插手的……触之即死的东西不仅仅只有你的毒和我的“死”，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来自莫莉的告诫，让比安卡立刻头皮发麻了起来。
    她已经听懂了莫莉的意思，莫莉可以帮她的忙，但已经没必要了。
    因为这件事再怎么说，也只是蒸汽神教的“私事”。
    人家求上门来，比安卡可以“帮忙”，但莫莉不希望看到比安卡帮著帮著……就把自己帮的陷了进去，最后无法抽身！
    光是从莫莉的这番告诫当中，比安卡就已经感受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莫莉可能已经知道了马克西姆教授失踪真相的冰山一角！
    並且正是看在和比安卡已经认识了二十年的交情的份上，她才会对比安卡有所告诫。
    “我……我想请问您，我能知道的消息是什么？”
    不过在抽身离开，明哲保身之前，比安卡还是向莫莉要了一个更清晰一点的理由。
    “唔……一周前……有一具尸体的灵魂不见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来自莫莉的“理由”让比安卡不再言语，她默默的对莫莉点点头，表示了感激，然后便拉上兜帽，走出了这间停尸房。
    莫莉目送了比安卡离开，就像是目送著落荒而逃的斯科特一样。
    作为一名隱居的亡灵女巫师，莫莉曾见识过太多人因好奇而死，或者因贪婪，色慾而亡。
    她不希望自己身边会出现这样的人，所以她努力的做出了她能做到的所有努力。
    但也仅限於让这些身边的人乖乖离开自己的停尸房，除此之外……莫莉就没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去“努力”了。
    “那个……”
    从另一侧去而復返的斯科特，站在停尸房门口。
    他冲一脸惊讶的莫莉抬了抬手里的一块三明治，用一种鼓足了勇气的目光望著莫莉：
    “我能在这里吃早餐吗？为了我们的晚餐，我想试著努力一下……”
    唉……人类……
    望著正在努力直面自己的斯科特，莫莉差点產生自己的心臟又跳动了一下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