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家庭（十三）

    溃烂人脸的黑影部分像是泡发的海参，越变越大，越变越高。那张人脸弯躬著，一点一点地弯向柚柚。
    冰冷机械的男声叨念著：“故事书，幼稚，有那时间，去学习。”
    柚柚完全感知不到即將到来的恐怖，仍是一脸期待地抱著周科的胳膊。
    周科先是想要尝试一下反抗，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被黑影覆盖，仿佛泡进寒冬的冰水里，渐渐丧失了知觉。
    “我懂了，是想让我即兴创作一个童话故事嘛........”他徐徐翻动著空白的书页，大概明白了自己的【责任】。
    换作別的文学，周科可能没这个能力，但偏偏是童话故事。
    这不就是瞎猫碰见死耗子，睡觉捡枕头——巧了吗。
    “你们俩就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周科看了看柚柚，又看了看溃烂人脸，掀起一抹自信微笑。
    他决心要讲一个惊天地泣鬼神，令所有观眾怦然心动，让人会心一笑的温馨小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恩爱的国王与王妃，他们有金银財宝，有高堡阔城，有僕人无数.........但是他们的女儿死了。”
    不知是讲故事的行为產生了效果，还是故事的內容发挥出奇效，溃烂人脸移向柚柚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抬了起来，望向了周科，乌黑的眼珠里似乎多了一丝迷茫。
    若是他能说话，定会怒喷一句：“谁家的童话故事开场就死人啊？？？”
    周科將外界的目光统统无视，深情地注视著空白的书页，抑扬顿挫地接著讲述：
    “女儿去世后，国王和王妃整日沉浸在哀伤当中，宫廷奏乐只能是忧伤的曲子，就连新年也不准放《好运来》。”
    “就在女儿忌日的那一天，国王和王妃忍耐不住思念之情，乘船来到女儿淹死的小湖。
    据说淹死之人的灵魂会被永远囚禁在水底，他们就喊啊喊啊，一遍遍地喊著女儿的名字，希望能够重新再见女儿一面。
    可是忽然之间，平静的湖面风浪大作，船只剧烈摇晃，国王不慎跌入湖水。”
    “........”溃烂人脸一时不知进退，他严重怀疑周科不是在讲童话故事，又没有证据。
    “湖水幽深，国王一下子就沉没其中，不见了人影。王妃划动船只四处寻觅，绝望地嚎啕大哭。
    这时，真挚泪水感动天灵，自称湖神的灵体从水底飘出。
    湖神问王妃：『你掉的是这个年方十八、身强体壮的国王呢？还是这个四十多岁、头禿了一半的国王呢？』
    王妃没有被诱惑所矇骗，毅然决然地回答道：『是我原来的丈夫，四十多岁的国王！』
    湖神说：『你真是个诚实的善人，那我就把年轻的国王奖励给你吧！』”
    明明都说了是原本的国王，这湖神是听不懂人话是吧.........虽然有抄袭金斧头银斧头河神的嫌疑，但勉强算是一个童话故事，溃烂人脸身形缓缓缩回。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周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年轻的国王上船之后，马上就把王妃踢下了船。
    湖神再次出现，问道：『你掉的是这个年方十八、风华正茂的王妃呢？还是这个三十多岁，人老珠黄的王妃呢？』
    国王诚实回答：『是人老珠黄的王妃。』
    湖神说：『你真是个诚实的善人，那我就把年轻的王妃奖励给你吧！』
    至此，年轻国王和年轻王妃回到自己的王国，对外宣称他们对已逝女儿的爱意触动天地，让他们重返青春。
    从那以后，王国的国王与王妃似乎就未曾换代过.........”
    听完周先生所杜撰的童话故事，溃烂人脸已不再是缩回，而是畏缩地退避开来。
    真可谓是听得鬼都背脊发寒。
    这讲的到底是童话故事，还是水鬼找替身的恐怖故事？？？
    愈是细思愈是极恐，溃烂人脸被嚇破了胆，变成了泄气的气球，呼的一声消失在床尾。
    “不愧是我，隨便创作的童话就將苦大仇深的恶鬼给超度了。”
    周科自满一笑，收起装样子的故事书，低头看了看柚柚，对方已经熟睡，小嘴微张著打呼嚕。
    听著这种故事还能睡得著，也是一种了不得的本事。
    周科不准备睡觉，就这么倚著床头坐著。顺带拿笔在空白故事书上记写一下方才即兴创作的童话，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
    他思虑再三，想到国王一家人如愿在湖底团聚，於是將故事命名为《团圆》。
    他写得认真，以至於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睡著的柚柚倏然睁开眼睛，瞳孔的形状微微变形，显露出一种孩童所没有的冷漠与复杂。
    短短一瞬后，眼睛重新合拢，又恢復成小孩子的安寧睡相。
    嗒，嗒，嗒........
    大约是八点十五分，强撑著没有睡过去的周科听到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拖鞋踩地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不断向主臥室的门口靠近。
    “嗯？”周科起初以为是文小小回来了，抬头看到时钟后，又疑惑起来，“不应该这么早啊。”
    那张书籤写的是“在晚上八点半前”，理应会巡视到八点半整。
    那么，门外走动的人是谁？
    脚步声越发靠近，越发清晰，当达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突然停止。
    这並不是代表对方转身离开了。
    周科眯著死鱼眼看向虚掩著的房门，他很清楚，发出脚步声的人就站在门的后面。
    门板与门框之间开出一道半指宽的缝隙，从缝隙向外望去，是一片灯光渗不进去的黑暗。
    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一个极为模糊的人影贴在门边窥视。
    或许是风，门板隱隱被吹动，咯吱咯吱的，缝隙快有一指宽。
    周科不动声色地摸向颈后，表面上是在按摩脖子，实际上是隨时准备拔出【灵钥】。
    一秒，两秒，三秒........
    门外再无声音，门內亦仅剩下柚柚的微小的呼嚕声。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快有三分钟，嗒嗒嗒的脚步声才再次响起。
    声音是沿著墙壁向走廊的另一头远去，周科记得那里是没有路的。
    不出所料的，脚步声走至走廊尽头，又拐了回去，继续朝向主臥室........这一回的脚步声是奔跑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