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兰关赌坊四

    二月初九这日，天色阴沉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终於飘起了雪花。春后下雪，罕见的天气。
    四海楼里却热火朝天，赌客们的吆喝声、骰子声、牌九声混成一片，连门帘都挡不住。
    蔡次公坐在后院帐房里，对著烛火看帐本。蔡狗子推门进来，身上落满了雪。
    “大哥，查清楚了。”蔡狗子凑到火盆边烤手，“沈运金那一百五十两，是何文奇带头，和袁列本、石三况、曹变己四个人凑的。”
    蔡次公放下帐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叶镇长他们掺和什么？”
    “不光是叶得水。”蔡狗子压低声音，“我还打听到，叶得水派人去了湖田村，在沈运金那片山田周围转悠。皮三癩子去山中踩地的时候，被人盯上了。”
    “什么人？”
    “叶得水的亲信，南士元。”
    蔡次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得很。兰关这些老傢伙，是打算跟我过不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纷纷扬扬的雪，“马有財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马会长还没表態。不过他族侄子马小东，这几天天天来咱们这儿玩。”
    蔡次公眼睛一亮：“马小东？玩多大的？”
    “小注，三五十文。”蔡狗子笑道，“输贏不大，但天天来，一坐就是半天。”
    “马会长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马小东每次来都偷偷摸摸的，从后门进。”
    蔡次公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好得很。去，明天马小东来了，好好招待。让他贏几把，別贏太多，稳住他。”
    蔡狗子会意：“大哥的意思是……”
    “马有財是兰关商会会长，在镇上说话有分量。”蔡次公慢悠悠道，“要是他侄儿也入了局，他还能跟咱们对著干吗？”
    两人相视而笑。
    次日一早醒来，雪停了，天还是阴的。马小东吃过午饭，藉口去学堂，偷偷溜到了四海楼。他今年十六，是马有財的堂侄，年前从云潭老家乡里过来的，从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在乡下就沾上了赌博，这回来到兰关，身边无有父母管束，更是如一匹脱韁野马。
    蔡狗子早就等在门口，见他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马少爷来了，快里面请，今天有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马小东来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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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来了一副牌九，象牙的，滑溜得很。”蔡狗子领著他往里走，“今天我们掌柜特意吩咐，给马少爷留了个雅间。”
    马小东受宠若惊。雅间可不是谁都能进的，得是有身份的人才行。他跟著蔡狗子进了雅间，里面已经摆好了茶点，炭火烧得旺旺的。
    “马少爷先喝茶暖暖身子，我这就去请人来陪您玩。”
    不多时，进来两个人。一个是老面孔，皮三癩子；另一个是个生面孔，二十出头，穿得光鲜，自称姓黑，从瀏阳来的。
    四个人坐下开赌。马小东今天手气出奇的好，接连贏了好几把，面前堆起了一小摞铜钱。他越玩越高兴，注也越下越大。
    一个时辰下来，他算了算，贏了五两多银子。
    “马少爷好手气！”皮三癩子竖起大拇指，“明天再来，肯定还能贏。”
    马小东揣著贏来的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二天，马小东又来了，又贏了。
    第三天，贏了。
    第四天，贏了。
    一连五天，马小东天天贏，贏了近百两银子。他乐得合不拢嘴，觉著自己赌术高明，逢人便吹。
    二月十四这天下午，马小宝照例来到四海楼。蔡狗子迎上来，却面有难色：“马少爷，今天雅间被几个云潭来的大商户包了，您看……”
    “那就在堂上玩唄。”马小东不以为意。
    堂上人声嘈杂，马小宝找了个位置坐下。今天手气变了，头两把就输了。他不服气，加注，又输。一个时辰下来，一百两银子输了出去。
    “晦气！”马小东站起来要走。
    蔡狗子拦住他：“马少爷別急嘛，输贏常有的事。要不，小的借您点本钱翻本？”
    马小东犹豫。可就这么输了，心里不痛快。他想了想，点头道：“那借十两吧。”
    蔡狗子笑眯眯地取了十两银子来。马小东坐下继续赌，又输。再借二十两，又输。再借五十两。
    到了傍晚，马小东一算帐，欠了四海楼一百二十两。
    他傻了。一百二十两，他爹妈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折他腿不可。
    “马少爷別急。”蔡狗子安慰道，“明天再来，一把就翻回来了。您这些天贏了那么多，手气肯定在。”
    马小东不理，失魂落魄地出了四海楼。一连数日，他没有再去四海楼。
    过了半月，马有財正在商会处理事务，忽然有人送来一封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信是蔡次公写的，措辞客气：“马会长钧鉴：令侄日前光临敝馆，承蒙赏光。唯令侄手气稍有不顺，暂欠馆中一百二十两纹银。念在令侄年少，未便催逼，特此奉闻。倘蒙马会长拨冗一晤，共商解决办法，不胜荣幸。”
    马有財气得浑身发抖。他立即让人把马小东叫来，问明属实后，劈头盖脸一顿骂。马小东跪在地上，哭著把经过说了。
    “作孽啊！”马有財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扇过去，“我打死你这个不爭气的东西！”
    马小东捂著脸哭。马有財没再打他，只颓然坐下。一百二十两银子，不算什么，可这口气咽不下去。更让他不安的是，蔡次公写这封信，分明是在试探他——试探他的態度，试探他会不会为了侄子低头。
    “今天不准你出门了，”他冲马小东说道，“再敢去赌馆，我就让你爹派人来接你回去。”
    马小东起身回了屋。马有財独坐一阵，让人去请曹变己、唐甲木。
    半个时辰后，几人聚在马府书房。马有財把信给他们看了，又把沈运金的事说了一遍。
    “蔡次公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曹变己道，“他拿小东开刀，是想逼马会长就范。”
    唐甲木脾气直，拍案道：“这还得了，咱们兰关的子弟，一个个都被他拉下水，马会长，咱们不能不管。”
    “是啊，爹，咱不能不管。”马吉运在一旁说道。
    “马会长打算怎么办？”
    马有財沉吟道：“他让小东欠债，无非是想逼我去跟他谈。那我就去谈。我倒要看看，他蔡次公有多少斤两。”
    次日，马有財独自来到四海楼。蔡次公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马会长大驾光临，蓬蓽生辉！”
    两人进了后院帐房，分宾主坐下。茶过三巡，马有財开门见山：“蔡掌柜，小侄欠的银子，我替他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一百二十两，不多不少。
    蔡次公看了一眼，笑道：“马会长果然爽快。令侄年少贪玩，蔡某本不该计较。只是馆中有规矩，蔡某也不好坏了规矩。”
    “蔡掌柜客气了。”马有財站起身，“银子还了，往后小侄再来，蔡掌柜儘管让人轰出去，不可接待他。”
    蔡次公脸色微变，吶吶著没开声。
    马有財盯著他，缓缓道：“蔡掌柜，兰关虽小，也有兰关的规矩。你开你的赌馆，我做我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可要是有人坏了规矩，商会也不是吃素的。”
    蔡次公笑容僵在脸上。马有財拱拱手，转身离去。
    帐房里一片寂静。蔡狗子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大哥，这老傢伙太……”
    蔡次公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头。望著马有財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好，好得很。马有財，我倒要看看，你能牛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