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离开坠星观星台遗址，踏入西北偏北方向的茫茫山林，寧默的心境与当初离开古庙时已截然不同。那时的他，是拖著濒死之躯、怀揣渺茫希望走向未知的求存者；如今，他虽伤势未愈、力量低微，灵魂深处却已点亮了一枚指引前路的“星痕”，肩上也多了一份源自古老誓约的责任。
    他走得並不快。身体依旧虚弱，每一步都需谨慎，既要节省体力，又要警惕山林中可能潜藏的危险。誓痕星辉与丹药重塑后的身体，对环境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察觉到风中细微的能量流动，能分辨出泥土中不同性质的“气”，甚至能隱约感应到某些潜藏在地脉或植被根系中的微弱规则痕跡。
    这让他避开了几处能量紊乱、可能滋生毒瘴或棲息著凶猛妖兽的区域，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病態”。地脉之气的流转普遍呈现出一种“滯涩”与“衰败”的倾向，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缓慢失血。越是向西北偏北方向深入，这种衰败感似乎並未减轻，反而隱隱掺杂进一丝与西南阴秽之地相似、但更加稀薄的“浊气”。
    “难道『蚀光』（锈蚀）的污染，已经扩散得如此广泛？还是这片区域本就靠近某个古老的污染源？”寧默心中警惕。他想起影曾提过，西南阴秽之地的爆发可能牵出“被遗忘的麻烦”。这林间的稀薄浊气，是否与之有关？
    第三日傍晚，寧默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暂歇。他生起一小堆篝火（用最基础的火符，避免灵力波动），烤著路上採摘的、经过辨认可食用的块茎。火光跳跃，映照著他沉思的脸庞。
    他再次尝试感应“星流之誓”。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远离了观星台遗址那种强烈的星力干扰环境，感应反而清晰了一丝。那遥远的、湿冷星辰方向的脉动，似乎更加明確地指向了一个具体的天区——紫微垣的西北边缘，靠近“天枪”与“玄戈”星官之间的某片暗淡星域。这个方向对应的地面方位，需要结合地形不断校正，但大方向已然確定。
    同时，誓痕传来的微弱滋养未曾间断，缓慢修復著他的灵魂裂纹。星辉与水汽融合的力量，让他对周围环境中那稀薄的“浊气”產生了本能的排斥与净化衝动。他尝试主动引导一丝誓痕星辉流转体表，果然，那些试图隨著呼吸或地气渗透入体的稀薄浊气，如同冰雪遇到暖阳，被悄然驱散、净化。
    “誓痕之力，对这类污浊气息有克製作用……”寧默若有所思。这或许会成为他在污染区域行动的一大依仗。
    就在他准备闭目调息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沙沙”声，从左侧的灌木丛后传来。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声或呼吸声更有力，带著明確的生物气息。这声音更加飘忽、粘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湿滑的腐叶层上缓慢拖行。
    寧默心中一紧，立刻熄灭篝火，收敛气息，將身体紧贴在山崖阴影中，目光如电般投向声音来处。
    片刻，一道模糊的、人形的轮廓，摇摇晃晃地从灌木丛后“挤”了出来。
    它的外形与寧默之前在西南阴秽之地边缘见过的、被吸引迷失的山民有几分相似，但更加诡异。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与墨绿交杂的顏色，布满了溃烂的斑点和仿佛苔蘚般的增生。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陷的、流淌著浑浊粘液的黑窟窿。它的动作僵硬而扭曲，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行走时，身体不断滴落著散发著恶臭的、暗绿色的脓液。
    最让寧默心惊的是，这东西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浓郁的阴秽浊气中，竟然混杂著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阴冷的“锈蚀”凉意！虽然这“锈蚀”气息驳杂不堪，远不如“馆”使用的精纯，但其存在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
    “被阴秽与微量『锈蚀』双重污染的……『尸傀』？”寧默瞬间做出判断。这绝非自然形成的行尸，更像是某种力量（很可能是西南阴秽爆发加上扩散的“锈蚀”污染）催化、扭曲出的怪物！
    “尸傀”似乎並未明確发现寧默，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哑气音，仿佛在痛苦呻吟，又似在本能地搜寻著什么。它经过寧默藏身的山崖下方时，忽然停下，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朝著寧默的方向“望”了片刻。
    寧默屏住呼吸，將誓痕星辉的力量微微激发，覆盖全身，形成一层极淡的、带有秩序净化气息的“薄膜”。
    “尸傀”对这股气息似乎感到既厌恶又忌惮，犹豫了一下，最终晃晃悠悠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逐渐消失在黑暗的林中。
    寧默鬆了口气，但心情更加沉重。这种被双重污染的“尸傀”出现在这里，说明西南阴秽爆发与“锈蚀”污染的扩散，已经开始產生实质性的、更具攻击性的危害。它们游荡在荒野，对任何生灵都是威胁。
    “必须儘快提升实力，並找到净化或遏制这种污染扩散的方法。”寧默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一分。
    接下来的路途，他变得更加谨慎。他不再轻易生火，儘量选择白天赶路，利用誓痕对浊气的敏感避开污染较重的区域。即便如此，他还是遭遇了几次零星“尸傀”的袭击。这些怪物虽然行动不算迅捷，但力大无穷，不知疼痛，且身上溃烂的脓液带有腐蚀性和污染性。
    寧默依靠恢復了些许的灵力、提前製作的简易阵符（“禁錮”、“驱逐”效果为主），以及誓痕星辉对污染力量的克制，艰难地將它们一一解决或摆脱。战斗过程险象环生，好几次都差点被污染脓液溅到，或被“尸傀”临死前爆发的浊气衝击所伤。但每一次战斗，也让他对自身力量的运用、尤其是誓痕星辉的净化特性，有了更直观的体悟。
    他发现，將星辉之力凝聚於指尖或武器（临时削制的木矛）尖端，能更有效地击穿“尸傀”的防御，並对其体內的污染核心造成显著伤害。而將星辉之力散布周身，则能有效抵御浊气的侵蚀。
    第七日，他穿过一片瀰漫著淡灰色雾气的枯木林。这里的浊气浓度明显升高，林木大多枯萎，地表覆盖著滑腻的、顏色暗沉的苔蘚。誓痕传来的警示感也越发强烈。
    就在他小心翼翼前行时，前方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了打斗声！
    不是人与“尸傀”的沉闷搏斗，而是兵刃交击、灵力爆发的锐响，其间还夹杂著人类的怒喝与惨叫！
    有人！而且正在与什么东西激战！
    寧默心中一凛，立刻伏低身形，藉助枯木与雾气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前行约百丈，雾气略散，眼前出现了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上，五名身穿统一制式皮甲、手持刀剑的武者，正围成一圈，与三头体型明显更加高大、身上“锈蚀”气息也更浓的“尸傀”激烈廝杀！
    这些武者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队伍。他们身上涌动著淡青色的风属性灵力，刀刃挥舞间带起锐利的风刃，不断切割著“尸傀”的身体。然而，这些强化过的“尸傀”防御极强，风刃往往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反而被它们悍不畏死的扑击和喷射的毒脓逼得连连后退。地上已经躺著两名武者，生死不知，伤口处黑气繚绕。
    为首的一名中年汉子，修为约在筑基中期，手中一柄厚背砍刀势大力沉，每一次劈砍都能在“尸傀”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刀身上隱约有雷光流转，对污染似乎有额外的克制效果。但此刻他也气喘吁吁，身上皮甲多处破损，沾染了污秽的脓液，脸色隱隱发青，显然也受了不轻的污染和伤势。
    “队长！这些鬼东西越来越多了！『驱秽散』快用完了！”一名年轻武者焦急喊道，挥刀格开一只“尸傀”的利爪，手臂却被震得发麻。
    “坚持住！向东南方向撤！这雾有问题，不能久留！”中年队长怒吼，一刀劈退正面衝来的“尸傀”，却被侧面另一只“尸傀”喷出的毒脓溅到肩头，皮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滯。
    就在这时，第三只“尸傀”趁机突破防线，张开流淌著粘液的巨口，扑向队伍中一名受伤较重的女武者！
    女武者脸色惨白，避无可避，眼中露出绝望。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淡银色中夹杂著湛蓝水光的流光，如同夜空中的冷箭，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从侧面雾气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那只“尸傀”的眉心！
    “噗嗤！”
    “尸傀”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眉心处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混杂著暗红锈跡的浓浊黑气猛烈喷出！紧接著，它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体表的溃烂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银蓝色的冰裂纹，然后“轰”的一声，整个躯体如同腐朽的木头般垮塌、崩解，化作一地散发著恶臭的灰烬，其中那点微弱的暗红锈跡也彻底湮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交战双方都是一愣。
    剩余两只“尸傀”似乎被同伴的诡异死亡震慑，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迟滯。
    中年队长最先反应过来，虽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但机不可失！他暴喝一声，刀身上雷光暴涨，趁势全力一刀，將面前那只“尸傀”的头颅斩下！另一名武者也合力將最后一只“尸傀”逼退。
    寧默从雾气中缓缓走出。他手中握著一截临时削尖、前端縈绕著淡淡星辉水光的硬木，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静。刚才那一击，他动用了恢復不多的灵力，並最大限度地激发了誓痕星辉的净化特性，通过木矛为媒介进行了一次精准的“点杀”。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但也让他本就未愈的经脉一阵抽痛。
    “多谢道友出手相救！”中年队长强忍伤势，抱拳道，目光迅速扫过寧默，见他衣著普通（甚至有些破烂），气息微弱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尤其是手中木矛上那奇异的星辉水光，让他不敢小覷。“在下青嵐城巡防队第三小队队长，赵铁山。不知道友如何称呼？为何会在此险地？”
    青嵐城？寧默心中一动。影给的地图上似乎標註过，那是一座位於这片山脉西北方向、距离古庙和坠星观星台都相当遥远的人类聚居城池。这些人竟然是城池的巡防队？他们深入到此，是为了调查这些“尸傀”和污染？
    “路过之人，姓寧。”寧默简单回应，没有过多解释，目光扫过地上受伤的队员和周围浓郁的雾气，“此地不宜久留，浊气与『锈蚀』交织，久待必受其害。你们有办法快速撤离吗？”
    赵铁山见寧默不愿多说，也不追问，连忙道：“我们有特製的『驱秽散』和『清风符』，可以暂时抵御浊气，辨识方向。只是来时遭遇了几波这些鬼东西的袭击，消耗太大，又迷失在这雾林中……”
    寧默点头，略一沉吟，道：“我可以帮你们暂时驱散部分雾气，指明相对安全的方向。但你们需立刻离开，並告知青嵐城，此地的污染……可能比想像的更严重，且与西南方向的剧变有关。”
    说著，他调动体內誓痕星辉，双手结出一个简单却充满玄奥星轨意象的手印，轻轻向前一推。
    一股清凉的、带著星辉与水润气息的微风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淡灰色的雾气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散、退避，露出 clearer的林间路径。同时，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浊气也被净化了不少。
    赵铁山等人感到呼吸一畅，精神都为之一振，看向寧默的目光更加惊异和感激。
    “大恩不言谢！寧道友，请隨我们一同回青嵐城暂避如何？城主府必有重谢，也能为道友提供疗伤之所。”赵铁山诚挚邀请。这样一个能在污染区域使用奇特净化力量、且明显对“锈蚀”有所了解的人，对目前危机重重的青嵐城而言，或许极为重要。
    寧默却摇了摇头。“我另有要事，需继续北上。赵队长，请將我的话带到即可。另外……”他看向地上那两具昏迷的队员，“他们污染已深，寻常药物难治。若信得过，我可暂时以星辉之力为他们压制，但需儘快回城寻找精通净化之道的高手救治。”
    赵铁山闻言，更是感激不尽，连忙应下。
    寧默上前，以誓痕星辉之力为两名重伤员暂时稳定了伤势，压制了侵入体內的污染。做完这一切，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分虚弱。
    “快走吧。沿著这个方向，大约十里外，雾气会减弱。”寧默指了一个方向，那是他之前感应到的、浊气相对稀薄的区域。
    赵铁山等人不敢耽搁，背起伤员，向寧默郑重道別后，迅速撤离。
    寧默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中，这才轻轻鬆了口气，身体微微晃了晃。连续动用誓痕之力，对他负担不小。
    “青嵐城……或许未来会是一个获取信息或资源的途径。”他心中记下。但眼下，他必须继续自己的旅程，追寻“星流之誓”的指引。
    他服下一粒之前炼製的、用於温养经脉的普通丹药，略作调息，便继续向著西北偏北的方向前进。
    林深，雾未散尽。
    但一场偶遇，或许已为未来的某个节点，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