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庆功

    腊月廿九，下午三点。
    德兴通讯手机店里还挤著七八个顾客，小娟嗓子已经哑了：“大姐，夏新a8真没货了！您看看这款tcl 3188，珍珠白的，比a8更適合女性！”
    穿红棉袄的大姐凑到柜檯前，拿起样机掂了掂：“这个铃声响不？”
    “响！双和弦的！”小娟赶紧按演示键，“您听，多脆亮！”
    波导柜檯那边，几个打工回来的小伙子围著8288的翻盖机，眼睛盯著七彩跑马灯。
    “这灯晚上来电话，不得闪瞎眼？”一个剃平头的小伙咧嘴笑。
    “那必须的！”促销员小王忙得额头冒汗，“现在买还送手机套和备用电池，过这村没这店了！”
    tcl柜檯前倒是安静些，两个中年男人在研究3188。
    “这机器行，”一个戴鸭舌帽的点点头，“整一个给我媳妇，那绝对带派。”
    刘强从门外挤进来，棉袄领子上还沾著雪沫子。他凑到范德彪耳边，压低声音：“彪哥，老张头那边波导8288又卖出五台，库存就剩三台了。李姐的夏新a8上午就断货了，问咱能不能调几台过去。”
    范德彪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三点零五分。他摆摆手：“告诉李姐，夏新是真没货了，厂家都放假了。波导还能凑几台，让她派人来取。”
    “好嘞。”
    刘强刚要去打电话，柜檯上的座机响了。小玲接起来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喊：“彪哥，tcl省办事处的电话！”
    范德彪走过去接起来：“喂，李主任。”
    “范老板！恭喜啊！”电话那头声音洪亮，“刚收到全省数据，你们开原这个月tcl销量，辽北地区第一！全省县级市里排第三！比上个月增长百分之四十！”
    “李主任抬爱了，”范德彪笑了，“都是办事处政策支持得好。”
    “是你范老板干得好！明年咱们得好好规划规划，你们开原市场潜力太大了！过了年我去你那考察，咱们详谈！”
    “隨时欢迎。”
    刚掛，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夏新省办事处。
    “范总！厉害啊！”那边是个女声，“夏新a8在开原卖断货了！全省就五家断货的代理，你们是唯一的县级市！”
    “王经理，过奖了。主要是机器好，消费者认可。”
    “机器好也得有人卖啊！范总，年后咱们得签个重点客户协议，我给你申请最高档的返点！你可不能把精力都放tcl和波导上啊！”
    “那不能，夏新是我的根基。”
    掛了电话，范德彪点了根烟，还没抽两口，波导办事处周明远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范总！”周明远声音透著兴奋，“我刚开完会！你们开原波导销量，腊月这二十天卖了二百六十台！全省县级市排名第二！仅次於海城！”
    “周总，我说开原市场有潜力吧？”
    “太有了！范总，明年渠道改革试点，我第一个报你们开原！给你爭取直供政策，价格比现在再降三个点！”
    “那我先谢了。”
    三个电话接完，范德彪手里的烟烧了一半。他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拍拍手：“各位，听我说！”
    店里渐渐安静下来，顾客也往这边看。
    “今天腊月廿九，咱们三点半关门！”范德彪提高了嗓门，“晚上维多利亚，我请大家吃年夜饭，开年会！”
    员工们高兴的眼睛都冒出绿光。排队的一个大爷问了句：“那我们还买不买了？”
    “买！都买！”范德彪笑，“关门前，有一个算一个，全服务到位！买完的顾客，每人送一副春联，算是咱们德兴通讯拜个早年！”
    “这老板讲究！”大爷乐了。
    三点半，最后一位顾客拎著新买的波导8288和一副春联走出店门。小娟把捲帘门拉下来，长出一口气，直接坐地上了：“我的妈呀，脚后跟都不是自己的了。”
    小玲靠著柜檯揉手腕：“我数钱数得手指头抽筋……”
    范德彪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店铺中央，从袋子里掏出一沓红信封。
    “来，都过来。”
    员工们围拢过来。
    范德彪开始点名发信封：“阿薇。”
    阿薇走过来，接过信封。挺厚。
    “钢子。”
    钢子咧著嘴接过去。
    “刘强，王芳，小娟，小玲，周姐……”他一个个叫名字，一个个发过去，“每人八百块钱，不是红包，是加班费。腊月这十天，大家辛苦了。”
    刘强捏著信封，眼眶有点红：“彪哥，这也太多了……”
    “多啥多，”范德彪拍拍他肩膀，“该得的。晚上吃饭，酒水我全包，大家放开了喝。”
    小玲小声问：“彪哥，能带家属不？”
    “带！有对象的带对象，有孩子的带孩子！”范德彪大手一挥，“维多利亚最大的包间，三桌不够就开四桌！”
    员工们欢呼起来。
    晚上六点，维多利亚“龙凤厅”里热气腾腾。
    德兴通讯全体员工加上家属，坐了整整四桌。小孩在桌间跑来跑去，大人们忙著倒酒布菜。中间三桌铜火锅咕嘟咕嘟冒著泡，羊肉的香味混著酸菜的酸爽，瀰漫了整个房间。
    范德彪坐在主桌主位，左边阿薇，右边钢子。阿薇今天穿了件红色毛衣，衬得脸格外白净。钢子则是一身黑夹克，坐得笔直。
    范德彪端起酒杯站起来，敲了敲杯壁。
    屋里渐渐安静。
    “各位，”他环视一圈，“今天腊月廿九，把大家聚到这儿，没別的，就是吃个团圆饭，过个团圆年。”
    底下有人鼓掌。
    “2002年，咱们德兴通讯，从开业到现在。”范德彪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这小半年，手机卖了三千一百台。工程接了二十个基站，干完了五个，剩下十五个开春接著干。年前又中了五十个基站的標，明年开春开工。”
    他顿了顿：“这些活儿，这些成绩，不是我范德彪一个人干出来的。是在座每一位，起早贪黑，风里雨里，干出来的。”
    “所以今天这第一杯酒，”范德彪举起杯，“我敬大家。辛苦了。”
    他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跟著干了。
    范德彪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坐下。服务员忙著倒酒。
    “第二件事，”范德彪从阿薇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年终奖，今天发。”
    屋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火锅咕嘟声。
    “念到名字的，过来领。”范德彪翻开文件夹，“阿薇，一万二。”
    阿薇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范德彪面前，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钢子，一万。”
    钢子大步走过来，双手接过信封：“谢谢彪哥！”
    “刘强，八千。”
    “王芳，八千。”
    “小娟，六千。”
    “小玲，六千。”
    “周姐，六千。”
    “刘铁柱，五千。”
    ……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信封发下去。领到奖金的员工，有的当场就打开数，有的紧紧攥在手里，有的眼圈已经红了。
    最后一份发完，范德彪合上文件夹。
    “还有件事，”他说，“从2003年1月1號开始，德兴通讯所有正式员工，公司给交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公司全掏。”
    这次连小孩都不跑了。屋里静了几秒，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假的？”
    “范老板，这……这得多少钱啊？”
    阿薇也侧过头，低声说：“彪哥，这个开销不小……”
    “开销不小也得办。”范德彪提高声音，“咱们不是国营单位，没铁饭碗。但在我这儿干一天，我就得让大家老有所养，病有所医。这是我范德彪的承诺。”
    刘铁柱猛地站起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睛通红：“范老板！我……我敬你！”
    他端起酒杯，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些。他一仰脖，三两白酒一口灌下去，呛得直咳嗽。
    紧接著，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范老板！我干了！”
    “彪哥！以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范德彪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都坐下，话还没说完。”
    眾人坐下，眼睛都盯著他。
    “2003年，咱们任务更重。”范德彪说，“手机这边，三个品牌，销量要翻一番。工程这边，十五个基站要收尾，五十个新基站要开工。还要往周边县市扩，把市场做大。”
    “但我把话放这儿，”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市场做大，大家的收入，也水涨船高。到明年这时候，我让在座的每一位，年终奖，至少再涨三成！”
    “好！”
    “范老板牛逼！”
    “干！”
    四桌人齐齐举杯，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噹作响，混著孩子们的欢笑声，火锅的沸腾声，在这个腊月廿九的夜晚，匯成了一曲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那一晚，维多利亚的包间里，热闹一直持续到九点多。
    范德彪被轮番敬酒，喝得满脸通红。阿薇在一旁替他挡了几杯，自己脸上也飞起红晕。钢子喝得兴起，拉著刘铁柱划拳，输了好几把。
    散场时，外面已经飘起了细雪。
    员工们互相搀扶著往外走，家属牵著孩子，一个个脸上都掛著笑。有人哼起了《常回家看看》，很快变成了大合唱。
    范德彪站在门口送大家，挨个嘱咐：“路上慢点”“带孩子看好了”“明天好好过年”。
    最后只剩下阿薇。她扶住范德彪胳膊：“彪哥，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能走直线。”范德彪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打了个趔趄。
    阿薇没说话，扶著他打了辆车。
    雪越下越大，落在肩头，瞬间就化了。
    车开得很慢。范德彪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开原小城的夜景。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匆匆而过。
    “彪哥，”阿薇轻声开口，“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真好。”
    “啥话？”范德彪闭著眼。
    “给大家交保险。”阿薇说，“在开原，没几个私人老板这么干。”
    “別人不干，我干。”范德彪睁开眼睛，看著车窗外飞逝的街景，“阿薇，我告诉你，人这一辈子，不能光想著自己挣钱。得想著，怎么让跟著你乾的人，也活得有奔头。”
    阿薇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车开到范德彪租住的楼下。阿薇绕过来扶他。
    两人上楼，开门，开灯。
    范德彪倒在沙发上，感觉天花板在转。阿薇去烧了水，泡了杯浓茶端过来。
    “喝点，解解酒。”
    范德彪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阿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著他。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暖气片里哗哗的水声。
    “阿薇，”范德彪忽然说，“2003年，跟我好好干。咱们把买卖做大，做成开原第一，辽北第一。”
    “嗯。”阿薇点头。
    “等忙过这阵子，把该理顺的都理顺了，”范德彪看著她，眼神因为酒意有些朦朧，“咱们……”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睡著了。
    阿薇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拿过毯子给他盖上。她蹲在沙发边，看著范德彪熟睡的脸，看了很久。
    最后她轻声说：“彪哥，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