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公爵家的女僕

    近二十年来，受公爵尤金和神眷者林卫的连续影响，公爵府形成了一套和其他王国贵族上层完全不同的僕从培养和管理机制。
    过往歷史里，握有一定管理权的管家和近距离服侍王族的贴身僕从在这个序列里是绝对的食物链顶端，他们几乎可以隨意决定下层僕从的命运。
    而由於公爵府实在太大，需要的僕从数量也颇为庞大，这些高级僕从手中的权力也需要层层下放。
    长此以往，就形成了无比森严的等级制度，高位者对下位者的压迫剥削隨处可见，相当一部分底层僕从日子苦不堪言，实际地位可能还不如常规意义上的奴隶。
    当偌大的公爵府传承到尤金·克雷迪手中时，这一现象有所好转。
    尤金的性格在歷代克雷迪王族里都是有些奇葩的，他本来就反感这种风气，加上他喜欢漂亮的女人，有时候公爵府最底层的女僕募选他都会亲自过目。
    干活能力强不强没那么重要，关键是要养眼。
    处在上层剥削阶级的管家僕从並不怕底层僕从主动向尤金告状，因为长期处於压迫和精神控制中的她们一定不敢。
    但这些人极害怕出现这样一种情况——某些下层女僕因为长期受压迫剥削导致气色顏值下降，而尤金又对她留有印象，这种反差被看出来了。
    这种事尤金一旦发现就会过问，一问就会查到底。
    一但查到底，那些平日里下手最不收敛的人就遭老罪了。
    值得一提的，早期的公爵夫人莱菈也不喜欢这种风气。
    她的出发点还和尤金完全不一样。
    莱菈並非出身於沃利斯传统贵族之家，其本家布罗兰家族是大陆东方著名的商业世家。
    布罗兰家族富可敌国，从起家至今已有200多年歷史，大陆东方广袤无垠的地域上四处都有他们的枝叶触及。
    但其嫡系一脉自传到莱菈父辈这一代前从未彻底归属於大陆东方任何一个王国。
    直到作为家族新一代继承人的莱菈嫁给尤金，布罗兰家族核心嫡系正式归附沃利斯王国。
    莱菈作为家族继承人，从小接受顶级教育和家族不遗余力的培养，各方面能力都极强，掌管整个公爵府对她来说毫不费力。
    因此，早期的莱菈会平等地压力公爵府里的每一个下仆，不允许任何人脱离她的掌控，分走她的管理权。
    这一时期，公爵府原本的僕从阶级体系开始逐渐式微。
    再后来，公爵尤金喜欢上林卫的母亲，当年那位不太起眼的打扫女僕，公爵府原本的僕从阶级生態终於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林卫的母亲出身寒微，一系列不幸的遭遇让她一度沦为了奴隶，直到被尤金相中带回公爵府。
    尤金亲自带回来的人，没有任何僕从单位敢对她不敬，就算是正妻莱菈，对她的不满也不能直接流露於表面。
    林卫也是近两年才弄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莱菈对於自己那位女僕母亲的恨並不源於尤金的移情別恋。
    在这个世界，身处高位之人多妻多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莱菈·布罗兰作为大家族继承人，对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
    莱菈真正接受不了的，是尤金让这位受宠女僕怀孕这件事。
    沃利斯的克雷迪王族只会与正妻夫人诞下子嗣这一点几乎是大陆东方人尽皆知的事实。
    这条贯则对於沃利斯王权的统治与传承起到了相当积极的作用。
    但尤金打破了这一点。
    在他的口中，这是歷代国王才需要遵守的祖训，歷代公爵效仿都是出於自愿。
    莱菈完全接受不了这种说辞，认为尤金此举是在侮辱布罗兰家族，更是侮辱了她这个从布罗兰家族嫁过来的夫人！
    但尤金不管这些，始终我行我素。
    尤金可以算得上的沃利斯歷代公爵里最有话语权的几人之一。
    有他的强力威慑在，没有任何人敢直接或间接地加害女僕肚子里的孩子。
    莱菈的反抗也仅止步於阻挠尤金给予女僕名分这一步。
    无论如何，她都不允许女僕肚子里的“野种”分走一丝一毫沃利斯公爵相关的资源权势。
    可就尤金的態度来看，他似乎一开始就没有想子嗣传承这方面的事。
    他想给予女僕侧妻名分仅仅只是出於对她的宠爱。
    有小道消息称，当年自己的女僕母亲难產时，尤金极力想要“保大”，自始至终都没有考虑优先保孩子的事。
    后来尤金似乎还很怕林卫知道这件事。
    但恰恰相反，在这件事上，尤金获得了林卫的高度认可。
    ……
    自林卫出生后，“漂亮女僕”这个词在公爵府开始变得极为敏感。
    一方面是莱菈绝对接受不了再出现一个得宠女僕。
    另一方面，林卫母亲难產而死去这件事对尤金打击很大。
    甚至於好几年时间他都不怎么管公爵府內各种事务。
    於是，莱菈彻底撕毁了尤金原本定下的女僕选用规则，一切都按照林卫母亲的反面来。
    虽然不至於特意选用相貌不堪者，但在气质上，一定要是“温婉如水”一词的反面。
    这一时期，莱菈的精神状態很恐怖，她要求女僕与女僕之间必须是竞爭敌视的关係。
    但在竞爭敌视的同时，又不允许有实质性的內斗陷害行为。
    凡是查到女僕之间出现友爱，和睦，情同姐妹等氛围，一律重罚！
    林卫至今都对那个时期印象深刻，莱菈的治仆策略主打的就是一个左右脑互博。
    招仆时遵循的是性格质朴，勤劳能干的选用原则。
    管理时又让她们无缘无故的互相敌对。
    因此，那几年公爵府上上下下都充斥著窒息的氛围，绝大部分普通女僕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期间甚至还出现过因为心理压力太大而彻底崩溃的例子。
    整个公爵府唯一能称得上的净土的地方只有林卫生活的偏僻宅院。
    林卫是莱菈眼里的边缘人，照顾林卫的女僕理所当然也是边缘女僕。
    总之没人会在意这边。
    而不满六岁的林卫在彻底分析了目前公爵府水深火热的现状后，决定站出来帮这些可怜的女僕一把。
    反正他也一直都在研究如何提升莱菈的仇恨值，这两件事完全可以同时进行。
    前世丰富的衝浪经验让林卫很快就想出了解法。
    那就是教女僕们演戏。
    本质上莱菈也没有那么多精力一天到晚盯著这些下人，有时候一点点表象就足以瞒过她。
    林卫亲自撰写公式，教她们如何在莱菈面前表演。
    渐渐的，林卫的这套“扮演法”在公爵府里流行了起来。
    同时，林卫又给这些女僕们上心理课，告诉她们莱菈的想法是错的，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对於“真善美”的追求。
    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像老师一样对她们循循善诱，公爵府內女僕们理所应当都成了林卫的拥躉。
    再后来，林卫神眷者的身份曝光，夫人莱菈完全成为林卫的“舔狗”。
    女僕的儿子成为了公爵府最伟大的殿下，最伟大的林卫殿下又钟情於一位身世悲惨的聋哑女僕。
    那你告诉我，对现在的公爵府来说，“女僕”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
    林卫彻底重塑了公爵府的下仆生態。
    大压迫和大剥削的时代过去了，大敌视大偽装时代也终结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家庭”时代登上了歷史舞台。
    对於如今的公爵夫人莱菈，林卫基本挑不出她的毛病。
    甚至，还有点佩服她。
    因为她总能整出一些让林卫挠头，但又確实有用的花活出来。
    这十二年来，莱菈一直致力於让林卫在公爵府里过得舒心，住得愉快。
    其中公爵府的下仆制度体系经过她多年改革，终於叠代到了一个让林卫也感到非常满意的程度。
    如今的公爵府里的下仆数量比过去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多。
    但这些下仆並不是招募而来，她们来自沃利斯的各个地区，都是曾遭受过天灾魔祸，无人抚养，身世极为可怜的孩子。
    莱菈无视她们的样貌资质，將她们带入公爵府，统一从头开始培养。
    这些苦难出身的孩子们不仅能够在公爵府內接受正式且专业僕从训练，更是能够获得接受教育的机会。
    日常生活里，莱菈更是给予了她们小康家庭水准的衣食住行，绝不会因为温饱而发愁。
    但最让林卫感到刮目相看的，还是莱菈对於她们的思想教育。
    莱菈没有给他们一味灌输以服从性为最高准则僕从理念，而是鼓励她们將自己视为公爵府的一份子，她们的日常工作都是出於对公爵府这个大家庭的奉献精神。
    总而言之，公爵府既不是“收容所”更不是“奴僕地”，这里就是她们的家。
    她们是名副其实地，公爵府出身的孩子。
    每当有女僕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莱菈都会鼓励她们追寻自己的感情，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由公爵府这边牵线搭桥。
    每有一个孩子出嫁，莱菈都会为其送上祝福与陪嫁，公爵府內更是会有热闹隆重的出阁仪式。
    林卫可以非常真切地感受到莱菈在这些事情上的用心程度。
    出阁仪式上她的感动与不舍绝不是装出来的。
    时至今日，丰都城內甚至流传起了“娶贵族家的小姐不如娶公爵府家女僕”的说法。
    外界看来，光是林卫殿下在女僕出嫁仪式上赐予的加护就已经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贵族家庭的光环。
    …………
    目前负责林卫区域日常维护的女僕们通常都年龄偏小。
    这其中也蕴含了夫人莱菈的一些深意——既希望这些小女僕们能够从小和林卫保持亲近，也希望林卫在閒暇之余能够指点她们一二。
    而为了让林卫更容易记住她们的名字，莱菈徵求林卫的意见后，给公爵府里所有年龄不足15岁的女僕们都取了一个代號。
    最开始是“月”字辈，从一月到十月。
    再后来是“叶”字辈，同样是以一到十为前缀。
    而现在和緹娜碰头的则是“花”字辈成员。
    但林卫其实有时候还是记不住，得靠露婭来辅助记忆，她能轻易把公爵府里所有女僕的特点全部记下来，说是林卫的外置记忆库也不为过。
    大花园中心的大眼瞪小眼还在继续。
    但最终还是由六花怯生生地打破僵局：
    “大...大人...您好...”
    “大...大人...？”
    緹娜看著这个鼻尖有著几颗雀斑的稚嫩小丫头，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上来称自己为大人。
    “不...我...我叫得不对吗...可...可夫人就..就是这样教的啊...”
    按照露婭所总结的，六花的性格天生內向，刚来公爵府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平时更喜欢一个人独处。
    基於她这样的性格，莱菈便没有安排她和其他小女僕一起工作，而是让她独自一人排最早上的班。
    “夫人...又是谁？”緹娜试探性地发问。
    很明显，露婭没有给她讲公爵府里的任何事。
    緹娜的这句话直接给六花的小脑袋弄得有些发烫了，她下意识地把手举到嘴边想要啃手指，这是她高度紧张时的一种习惯。
    “夫人就是...夫人啊...”
    “……”
    两人的交谈再次陷入僵局。
    林卫想著自己是时候该下去了。
    隨手给了风流一个指令，风流解除了目前的滯空魔法，大翅膀一挥，载著林卫朝花园中心飞去。
    满脑子晕乎乎的六花终於是又整理出一个可以问的问题了：
    “大人...认识露婭大人吗……啊——”
    六花突然注意到了头顶上的巨风鹰。
    “巨...巨风鹰，这个夫人也教过....唔...是公爵...啊，是公爵大人……”
    六花的手指渐渐触碰到了牙齿，但马上，她又像触电一般地赶紧放下。
    在这个大大的公爵府里，她们这些小女僕们见的最少的就是公爵大人。
    本来就比其他女僕笨一些的六花压根不懂要怎么单独接待。
    “怎...怎么办...”六花显得手足无措。
    “这么怕公爵，果然，一切是对的...”緹娜脸蛋绷紧，银齿咬住下唇。
    “誒...不对，公爵大人...要宽一点，那是……”
    六花突然看清了不远处跳下巨风鹰的身影。
    “是殿下！！！”
    一时间，她脸上的紧张无助完全消失了，笑容如身旁的向日葵一般灿烂展露，声音更是充满了欢喜感，她毫不犹豫地將面前的緹娜丟下，全速地朝著那边跑去。
    “殿下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