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问仙城见闻

    闻言，眾人连忙往飞舟沿边走去，扶著飞舟透明的晶壁，朝外张望。
    往外望去，前方，白茫茫一片雾气瀰漫，浓得化不开，仿佛天地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灌满了乳白色的混沌。
    雾气翻涌滚动，却不向外逸散分毫，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均匀地呼吸。
    “这是……”
    段誉探头看了半晌，什么也看不清，挠头道，“好浓的雾。”
    虚竹缩在人群最后头，本是低著头不敢乱看，听段誉这么说，也忍不住悄悄踮起脚，飞快地往外瞥了一眼。
    那白茫茫的一片嚇得他赶紧缩回脖子，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那雾吞进去。
    萧峰双目微凝，望著那翻涌的雾气，隱隱感知到一股浩瀚而稳定的能量波动，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地方的能量都要强大百倍、千倍。
    慕容复眼中精光闪动，已隱隱猜到什么。
    就在眾人各怀心思之际，灵舟骤然加速！
    “嗖——！”
    翻涌的白色雾海迎面扑来，瞬间將整艘灵舟吞没。
    眾人只觉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某种低沉的嗡鸣。
    紧接著——
    “嗡！”
    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穿透了。
    眾人只觉眼前骤然一花，隨即——
    亮了。
    天光大亮！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然后，集体失声。
    眼前的一切，让他们忘记了呼吸。
    天，是碧蓝如洗的天，蓝得像一块刚刚打磨过的上等青玉，澄澈得近乎透明。
    一轮旭日悬掛东方，洒下万道金光，却不刺眼，反而带著一种温润的暖意，照耀在身上，竟让人有一种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的通透之感。
    云，是洁白如棉的云，一团团，一朵朵，悠然漂浮於半空之中——
    不，不对，那云，竟在眾人脚下！
    灵舟正飞行於云海之上！
    放眼望去，脚下是绵延无际的白色云海，翻涌起伏，如海涛，如雪浪。
    云海之下，一座座山峰破云而出，如同神话中的仙岛，沉浮於天地之间。
    那些山峰有的高耸入云，有的平缓如台，有的陡峭如剑，有的圆润如珠。
    每一座山峰之上，皆有楼阁亭台隱现於苍松翠柏之间，飞檐斗拱，琼楼玉宇，在日光下泛著莹莹宝光。
    更远处，有瀑布从一座悬浮的山峰上倾泻而下，落入云海之中，激起千堆雪浪，却听不见半点水声。
    瀑布的水流在半空中被风吹散，化作亿万点晶莹的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美得如同幻梦。
    天空之中，有仙鹤成群结队飞过，羽翼洁白如雪，长唳声声，清越入云。
    还有几只说不清是什么的灵禽，羽翼五彩斑斕，拖著长长的尾羽，悠然滑翔於云雾之间。
    空气之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似花香，非花香。
    似草木，非草木。
    深深吸上一口，只觉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舒泰，仿佛连体內的真气都在欢快地跳动。
    “这……这……”
    段誉张大了嘴，半天“这”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想起大理皇宫的富丽堂皇，想起无量山的清幽秀丽，可与眼前这一切相比，简直如同茅屋比之广厦，不值一提。
    虚竹更是呆立当场，那双平日里总是怯怯懦懦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喃喃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这是西方极乐世界么？小僧、小僧这是圆寂了么？”
    “小师傅，你没圆寂。”
    段誉终於回过神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活的，都是活的。”
    萧峰负手而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受著这天地间充盈无比的灵气，只觉体內刚刚突破的宗师境界，竟隱隱又有了一丝鬆动的跡象。
    他想起父母，想起他们在这等环境中修行十年，该是何等进境？
    慕容復面色不变，但那双眼睛，已经亮得有些嚇人。
    他望著远处那些琼楼玉宇，望著云海中若隱若现的飞阁流丹，望著天空中自由翱翔的仙禽灵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才是慕容氏该待的地方！这才是他慕容復该拥有的天地！
    鳩摩智双手合十，连宣佛號，面上宝光流转，竟隱隱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虔诚。
    他望著这无边灵境，喃喃道：“善哉善哉……小僧在中原时，自以为见过天下名山胜境，今日方知，坐井观天，坐井观天啊！”
    段延庆拄杖而立，望著眼前的一切，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隱隱有泪光闪动。
    他活了一辈子，残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在这里修行，哪怕多活十年，二十年，便什么都值了。
    王语嫣静静立在舟边，任清风吹起鬢角髮丝。
    她望著眼前仙境，眼中倒映著漫天云海与琼楼玉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无比动人的笑容。
    赵惟正则神色如常，只是目光中多了一分崇敬与嚮往。
    虚竹终於合上了嘴，却又忍不住再次张开，指著远处一座山峰上盘旋的几只仙鹤，结结巴巴道：“那、那鸟儿……好漂亮……”
    话音刚落，一只通体雪白头顶一点朱红的仙鹤忽然振翅飞来，贴著灵舟悠然掠过。
    一双漆黑如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舟上眾人，发出一声清越长鸣，隨即翩然远去。
    “它、它看我了！”虚竹又惊又喜，竟忘了害怕，追著那仙鹤的身影跑到舟舷另一侧，探头张望，差点栽下去，被萧峰一把拎住后领拽了回来。
    “小师父，当心。”
    虚竹惊魂未定，却仍是满脸傻笑：“谢谢萧施主，谢谢……那鸟儿真好看……”
    眾人望著他那副傻样，都不禁莞尔。
    便在此时，无崖子缓步走来，负手立於眾人之前。
    他望著眼前这片熟悉的天地，眼中也浮现出一抹感慨。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傲然：
    “欢迎诸位，来到真正的……问仙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震撼难言的面容，微微一笑，继续道：
    “尔等方才所穿越的，便是『玄穹归元大阵』的结界。
    此阵以整座太行山脉为根基，以太祖皇帝、陈摶老祖、吕祖等数位天人之上的绝巔强者的无上修为为引，耗费无数珍贵宝才、歷时三载方得建成。
    其覆盖方圆万里，隔绝內外，自成天地。”
    “这阵內的一切，这天，这云，这山，这水，这充盈於天地之间的灵气，这棲息於山间的灵禽异兽，这每一株草木、每一块山石，皆是经青玄仙尊亲自点拨、以太祖皇帝为首的诸位前辈合力改造而成。
    百年前，这里不过是一片寻常山脉，与外界並无二致。而如今……”
    他抬手一指，指向那云海之上、霞光之中的琼楼玉宇，声音朗朗：
    “诸位所见，便是百年来，我人族强者在这片土地上亲手缔造的……修行圣境！”
    眾人顺著他手指望去，望著那在云海中若隱若现的仙宫楼阁，望著那自由翱翔的仙禽灵兽，望著那奔流不息、落入云海的飞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这一切，都是人亲手造的？
    百年前，这里还和外面一样？
    那位青玄仙尊……
    “太祖皇帝曾言，”
    无崖子继续道，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敬意，“仙尊当年於青玄山巔传道，曾言『大道孤独，唯愿途中能有同道』。
    此言太祖铭记於心，陈摶老祖、吕祖、段思平前辈等，亦铭记於心。
    百年来，我等在这片土地上所做的一切，所为者，便是让这『同道』二字，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奢望。”
    他转过身，望向八人，目光中满是期许：
    “而你们，便是这百年大计之下，从凡俗世界中脱颖而出的又一批同道。
    从今往后，尔等將在这里修行，在这里成长，在这里一步步接近大道。
    也许十年，也许百年，也许更久——终有一日，尔等也將如太祖、如陈摶老祖、如吕祖一般，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成为后来者口中的『前辈』，成为这条大道上，又一道光。”
    话音落下，灵舟已穿过云海，缓缓驶向一座巍峨无比的巨峰。
    那巨峰直插云霄，半山以上隱没於云雾之中，隱约可见层层叠叠的楼阁亭台、飞桥栈道，有灵兽悠然漫步，有弟子三三两两论道於松石之间。
    山脚下，一道宽达百丈的白玉阶梯蜿蜒而上，每一级台阶都光可鑑人，隱约可见符文流转。
    阶梯两侧，有奇花异草爭奇斗艳，有灵泉瀑布飞珠溅玉。
    山门之前，两根高达十丈的巨柱巍然矗立，柱上盘绕著两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口衔珠，珠光闪烁，照耀四方。
    巨柱之间，一块巨大的匾额悬於虚空之上，以龙飞凤舞的笔法写著三个大字——
    【问仙城】
    灵舟缓缓降下，稳稳停在山门之前的白玉广场上。
    舱门无声滑开。
    无崖子当先步出，立於舱门之侧，含笑抬手：
    “诸位，请。”
    八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依次步出灵舟。
    脚踏上白玉地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实与厚重。
    虚竹低头看著脚下，小心翼翼地跺了跺，小声道：“这地……怎么还有温度的？”
    无崖子闻言，哈哈一笑：“此乃刻有符文的『暖玉』，可自行吸纳日光灵气，四季常温。城中多的是。”
    虚竹咂舌，不敢再问。
    八人立於山门之前，仰望著那高耸入云的巨峰，仰望著那悬浮於云雾之中的琼楼玉宇，仰望著那匾额上“问仙城”三个大字，心中百感交集。
    从今往后，他们便是这里的人了。
    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同道了。
    山风徐来，吹动衣袂。
    云海翻涌，旭日东升。
    在他们身后，那艘渡云灵舟已缓缓缩小，化作一道银光，投入李沧海袖中。
    李沧海立在灵舟之侧，与无崖子对视一眼，微微頷首。
    然后，李沧海便动了。
    她没有施展任何轻功身法。
    只是轻轻抬步，仿佛脚下有一道无形的阶梯，就那么一步一步，踏向虚空。
    一步。
    她离地三尺。
    两步。
    她已升至半空。
    三步、四步、五步——
    她的身形如一道青烟，轻盈地飘向远处那座云海之中的独立山峰。
    衣袂在风中飘拂，长发如水墨般流淌，周身没有任何真气波动，没有任何借力之处，就那么静静地、从容地、仿佛天生长於云端一般，凌空而行。
    眾人仰头，呆呆地望著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
    段誉张大了嘴，半天忘了合上。
    虚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喃喃道：“阿弥陀佛……飞、飞走了……”
    慕容復瞳孔骤缩，袖中的双拳不自觉地攥紧。
    萧峰双目微凝，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强者”。
    不过片刻，李沧海的身影已消失在远处那座云雾繚绕的山峰之中，再无痕跡。
    只有那山峰之巔，隱约可见几株古松，一座小楼，仿佛与天地同寿。
    ——
    无崖子望著那山峰，久久不曾移目。
    他眼底深处，有一抹转瞬即逝的羡慕。
    还有一抹更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百年了。
    当年一同上山听道的人，陈摶老祖深不可测，吕洞宾剑道通神，段思平与赵匡胤双双踏入天人之上，就连他的师妹，也已能御空而行，逍遥於云海之上。
    而他……
    无崖子收回目光，眼底那抹复杂渐渐沉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他转过身，面对那八双写满震撼与嚮往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別看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想要像这位一样御空飞行，需得达到天人境之上，打通眉心祖窍，觉醒精神力，以神御气，方可凌虚而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莫说你们，便是老夫我……离这一步，也还差得远呢。”
    眾人闻言，眼中震撼更甚。
    连无崖子前辈都……差得远？
    那李沧海前辈，究竟是何等境界？
    还有那缔造这一切的青玄仙尊又是何等存在？
    无崖子似乎看出了他们心中所想，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处那座云雾繚绕的山峰，缓缓道：“我这师妹，天资卓绝，百年苦修，早在几十年前就已达天人境之上。
    她所居的那座『清音峰』，乃是她亲手开闢的道场，方圆百里之內，无人敢擅入。”
    他收回目光，望向眼前八人，笑容里多了一丝勉励的意味：
    “尔等既入问仙城，前路漫漫，莫要心急。
    宗师、武躯、武圣、天人……一步一重天。
    终有一日，你们当中，或许也有人能如她一般，凌虚御空，俯瞰云海。”
    八人默然。
    山风拂过，吹动衣袂。
    远处，李沧海消失的那座山峰之上，隱约有钟声响起，清越悠长，迴荡於云海之间。
    八人望著那方向，眼中除了震撼，又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嚮往。
    段誉小声嘀咕：“也不知这辈子，能不能走到那一步……”
    虚竹在他旁边，同样小声道：“段施主，你、你都这么厉害了，小僧怕是连你的一半都……”
    “別吵，都在努力。”
    段誉拍拍他的肩膀，忽然觉得这小和尚也挺可爱的。
    无崖子將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大步向山门之內走去，声音朗朗：
    “走吧，进城。你们的住处已安排妥当，明日自有人带你们熟悉城中各处。至於修行——”
    他脚步微顿，回头望了眾人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从今日起，你们便不再是凡俗中人。从今日起，你们的每一步，都將决定你们能走多远。”
    “跟上。”
    八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身后，云海翻涌。
    身前，仙门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