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四个人的葬礼（上）

    第85章 四个人的葬礼（上）
    一个星期后，龙石堡圣堂这座圣堂位於龙石堡东翼，是城堡中少数用浅色石材建造的房间，墙壁上的彩绘玻璃描绘著七神的事跡，但龙石岛的火山灰常年侵袭，让玻璃蒙上一层灰暗的色调。
    七神的等身神像矗立在其中，有传言说，这些神像都由船的桅杆雕刻而成，而这些船则是坦格利安一族的先祖从瓦雷利亚渡海逃来时搭乘的工具。
    几世纪来，它们被涂上层层彩漆、镀金、烫银、镶嵌珠宝，曾几何时，它们是只有坦格利安龙王家族才能够瞻仰的存在。
    可是现在，它们却是换了一个祈祷者，而曾经作为坦格利安家族铁桿盟友的拜拉席恩家族，却是堂而皇之的进驻了这个地方，成为了这里的新主人！
    只是今天，七神的光芒之中却是透著一丝死寂，因为陌客已经降临，他正在行使著它的权柄，判断人到底是要上七重天堂，还是下七层地狱。
    清晨的阳光费力地透过污浊的玻璃，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仅未能驱散室內的阴冷，反而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晦暗不明。
    而之所以会產生这种情况，完全是因为圣堂中央有著两具尸体，它们並排躺在临时堆叠起来的石板上，身体有些浮肿。
    左边的是赛丽丝·佛罗伦·拜拉席恩夫人，她身上穿著生前最华丽的深红色天鹅绒长裙，那是佛罗伦家族的顏色。
    静默姐妹们为她仔细整理了仪容，脸颊涂抹了铅粉与胭脂，掩盖了死后的苍白，嘴唇用红蜡勾勒出僵硬的弧度，双手交叠在胸前，握著一枚刻著七芒星的水晶。
    如果不是那完全失去生气的躯体，她看起来就像是在沉睡。
    右边则是一个小小的褓，婴儿被包裹在绣有拜拉席恩雄鹿纹章的白色丝绸中，只露出一张脸。
    但是，那张脸却是有著明显不属於拜拉席恩家族的特徵，那深色的皮肤、捲曲的黑髮和丰满的嘴唇，怎么看都会有些彆扭。
    静默姐妹们在婴儿身旁摆放了七支白色蜡烛，微弱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六名静默姐妹环绕著棺槨，她们穿著灰色的粗布长袍，七芒星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毫无表情的嘴唇。
    静默姐妹们是陌客的妻子，也是所有静默姐妹之中最为劳累的存在，因为她们常年与尸体为伴，专门负责入验和举行仪式。
    她们低声吟唱著《七神祷文》，声音单调而平缓，在空旷的圣堂中迴荡：“天父赐予我们正义，圣母赐予我们仁慈，战士赐予我们勇气，少女赐予我们纯洁，铁匠赐予我们技艺，老嫗赐予我们智慧，陌客引领逝者通往七重天堂...”
    皮尔斯·赛提加站在圣堂入口处的阴影中，身著一身肃穆的黑色长袍，外罩深紫色斗篷。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淡紫色的眼眸注视著圣堂中的一切，仿佛在观察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仪式。
    在他身后，希琳·拜拉席恩正紧紧抓著他斗篷的一角。
    这位七岁的女孩穿著一身过大的黑色丧服，衣服明显是临时改制的，袖口和裙摆都挽了好几层。
    她脸上灰色的鳞片状疤痕这几天又有些復发的跡象了，不过还好，皮尔斯的药剂已经压制住了这种可怕的疫病。
    皮尔斯正在考虑要对她的身体进行改造，或者提前让这个小女孩变成一个易形者，这样或许就能够彻底根除这种来自洛伊拿人的诅咒。
    此刻，她那双与父亲一样的蓝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强忍著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
    “皮尔斯大人，”希琳的声音细若蚊蚋，“为什么...为什么母亲会死？还有弟弟...克里森学士说他们是得了热病，可是...可是母亲前几天还好好的...”
    皮尔斯转过身，蹲下来与希琳平视。这个动作让希琳稍微放鬆了一些，她鬆开了紧抓斗篷的手，但目光依然躲闪，不敢直视皮尔斯。
    “希琳，”皮尔斯的声音温和而低沉，“有时候，死亡来得就像夜晚的阴影一样突然，热病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不区分贵族与平民，不关心年轻与年老，当陌客决定要带走谁时，那是他神力的体现，凡人是无法抗拒的。”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希琳脸颊上终於滑落的泪珠，对於这个坚强的小女孩来说，生离死別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不过还好，从前那种被歧视的经歷，让她的心智异常的坚定，没有因为这样的打击而彻底自闭，这在某种程度上说，也有赛丽丝夫人的功劳在里面。
    当初她因为厌恶希琳是个女孩，並且还得了灰鳞病，所以对希琳也是一点都不好，甚至还有些刻薄，所以两人的关係並不是很亲。
    如果不是皮尔斯的出现，让希琳的灰鳞病好了不少的话，她或许会一直这么过下去，最终沦为火堆上那哀嚎的灵魂。
    “可是...”希琳的嘴唇颤抖著，“父亲说母亲和弟弟会去七重天堂，是真的吗？他们真的会在那里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皮尔斯沉默了片刻，圣堂中，静默姐妹的吟唱进入了高潮部分，她们开始用古老的安达尔语重复著“引领逝者，穿越黑暗，抵达光明”的句子。
    “七重天堂这样的世界或许真的存在，”皮尔斯最终说道，他的目光越过希琳，望向圣堂彩绘玻璃上描绘的七神形象，“但那不是我们这些活著的人能够接触到的领域，那是逝者之后的世界，是生与死界限的另一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说实话，我以前也不相信这些东西，我见过太多死亡，太多毫无意义的终结，但后来...我开始觉得，也许那些传说中的事物真的可能存在。”
    曾经的皮尔斯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是自从经歷了穿越这件事情之后，他也开始相信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了。
    但是让他去信仰一个神明，那是他根本做不到的，在他看来，那只是他无法理解的某种存在而已，当他得知了对方使用力量的原理之后，他也不见得会做的对方差。
    “只是它们不在我们能够触及的地方，就像天上的星星，你能看见它们，但永远无法真正触摸。”
    希琳似懂非懂地听著，对於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生死与信仰的概念太过深奥。
    但她从皮尔斯的声音中听出了某种真诚，那不是大人们常用来敷衍孩子的套话，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陈述。
    “所以母亲和弟弟...”希琳小声问，“他们会在那个我们碰不到的地方，过得很好吗？”
    皮尔斯点了点头：“我確信会的，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没有分离，你的母亲会重新变得健康快乐，你的弟弟会在那里平安长大，他们会看著你，守护你，只是以另一种方式。”
    这时，静默姐妹们的仪式进入了最后阶段。
    为首的静默姐妹是一个瘦高得有些惊人的女人，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粗糙的亚麻布袋，从中倒出四颗光滑的鹅卵石。
    每颗石子上都用彩色的顏料画著一只简单的眼睛，看起来很简单，但是上面的布置却是非常的详细，眉毛、眼眶、眼白，还有瞳孔。
    只见这个静默姐妹將两颗大一点些的画著眼睛的石头，放在赛丽丝夫人的眼睛上，又將另外两颗小一些的放在婴儿的眼睛上。
    “这是古老的传统，”皮尔斯轻声向希琳解释，“画著眼睛的石头会指引逝者的灵魂找到通往七重天堂的路，避免他们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希琳看著那些石头，突然挣脱皮尔斯的手，小步跑到棺槨旁，静默姐妹们停止了吟唱，但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失去了母亲和弟弟的小女孩。
    希琳踮起脚尖，先是看了看母亲的脸，那张被精心修饰却毫无生气的脸，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然后她转向婴儿的棺槨，看著那个从未真正成为她弟弟的小生命。
    “母亲，”希琳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弟弟...希望你们能找到路。”
    “如果能够和你们沟通就更好了，那样我就会知道七重天堂是什么样的了！”希琳喃喃道，眼泪终於止不住地流下来。
    皮尔斯走过来，將希琳轻轻拉回身边，静默姐妹们重新开始吟唱，这一次的调子更加悠长哀婉，象徵著仪式的结束。
    当最后一缕祷文的余音在圣堂中消散，皮尔斯牵著希琳的手离开了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在他们身后，静默姐妹们开始封闭棺槨，准备將遗体运走，这两具尸体將会运往风息堡的家族墓穴安葬。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史坦尼斯並不同意这么做，是皮尔斯告诉他，这样做是为了掩人耳目，对方才同意了这个决定。
    毕竟风息堡后面的墓穴当中，埋葬著的都是纯正的拜拉席恩家族血脉。
    七大王国的贵族们对於血统是非常看重的，在他们看来只有贵族血脉才有资格埋进自己家族的墓穴当中。
    这也是为什么各地的私生子会被惯以单独姓氏的原因所在，说实话史坦尼斯根本就不想这么做，但是为了自己的民生他还是不得不咬牙吞下了这颗苦果。
    走廊里，希琳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著皮尔斯：“皮尔斯大人，您说...您以前不相信那些传说，后来为什么又相信了呢？”
    皮尔斯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想起了那个改变一切那个的夜晚，想起了玻璃蜡烛的冰冷触感，想起了涨潮议会那片流淌著紫色光晕的虚空。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从一个现代的灵魂，变成了这个奇幻世界的一部分。
    “因为，”他缓缓说，“我见到了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物，这个世界比大多数人想像的更加古老、更加神秘，当你亲眼见到魔法、见到超乎想像的存在时，你就会明白，生与死的界限也许並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清晰。”
    希琳眨了眨眼，显然没有完全理解，但她从皮尔斯的话中感受到了某种真实，那不是一个成年人在敷衍孩子，而是一个人在分享他真正相信的东西。
    “我会记住您的话的。”希琳认真地说，“我也会相信母亲和弟弟去了更好的地方。”
    皮尔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是正確的態度，现在，让我们去找你的父亲吧。他需要你，就像你需要他一样。”
    史坦尼斯对希琳的爱是很隱晦的，这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表达，所以，这才会让这个小女孩感觉到了孤独，只能和疯疯癲癲的弄臣一起玩。
    在他们离开圣堂的同时，龙石堡的每一个角落都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沉默。
    僕人们低著头匆匆走过走廊，守卫们站得笔直却眼神躲闪，男僕和侍卫们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
    史坦尼斯下了严格的禁口令：任何关於赛丽丝夫人死因的议论都將受到严惩。
    但真正让这些流言没有扩散开来的，不仅仅是禁令的威慑。
    皮尔斯很清楚这一点，在他安排下，龙石堡的每一个僕人、守卫、官员都收到了一笔“慰问金”，名义上是感谢他们在女主人去世期间的辛勤工作，实际上则是封口费。
    金龙的分量恰到好处，足够让普通人闭上嘴，又不会多到引起怀疑。
    更重要的是，皮尔斯为史坦尼斯提供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建议：“如果您处决所有知情者，那反而会坐实您心中有鬼，但如果他们因为忠诚和感激而保持沉默，那么在外人眼中，这就只是一场不幸的悲剧。”
    史坦尼斯採纳了这个建议，这位向来刻板、崇尚“正义”的亲王，在现实的考量面前，做出了最务实的选择。
    而在城堡深处，莫娜修女的房间里，这位负责接生的修女正对著一面小镜子，用湿布擦拭脸颊。
    她的脸上有著不自然的红晕，那是长时间哭泣留下的痕跡，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此。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红晕来自她用力揉搓皮肤，为了让自己的悲伤看起来更加真实。
    她低声重复著准备好的说辞：“產后的热病来得太突然了...我尽了全力，但七神有別的安排...夫人走得很平静，孩子也是...”
    每重复一次，她的表情就更加“真诚”一分。
    这就是龙石堡在赛丽丝夫人死后一周內的真实状態：表面上是笼罩在悲伤中的城堡，实际上是一个由谎言、金钱和恐惧编织而成的精巧结构，而皮尔斯·赛提加，正是这个结构的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