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孤城绝境

    九州岛，太宰府。
    这座曾经作为倭国面向大陆的窗口、掌管西海道九国二岛政务外交、一度繁华的“远朝廷”，如今已彻底沦为风暴的中心，变成了一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孤城。
    城外，昔日平整的田野和散布的村落，如今要么被焚毁，要么杳无人烟。
    黑红色的隋字龙旗，如同不祥的乌云，密密麻麻地插在城外各处高地、要道。
    连绵的军营壁垒森严，巡逻的骑兵小队扬起尘土，远处偶尔传来火炮试射的沉闷轰鸣，每一声都让城內守军的心肝为之颤抖。
    城墙之上，残破的隋军炮击痕跡触目惊心，多处垛口坍塌，以土木为主的墙体在实心铁球的轰击下显得脆弱不堪，只能用沙袋、门板甚至尸体临时填补。
    守城的倭国士兵，或者说，是还能拿著武器的男人，个个面如土色，眼神呆滯，蜷缩在女墙后，听著城外那令人窒息的战鼓声和整齐的脚步声，身体不住地发抖。
    太宰府的最高长官，名义上的“太宰帅”，多为亲王遥领
    实际政务由“权帅”或“大弐”等官员负责，早已在隋军兵临城下、外围据点被轻易拔除时，就带著亲信和细软，藉口“前往京都奏报军情”
    实则仓皇逃向內陆，去向不明。如今城內主事的是太宰府次官，一位名叫藤原清继的贵族，以及若干本地豪族、残存的武士头领。
    “藤原大人！东门外的隋军又在调动，似乎要准备攻城了！”一名浑身血污的武士连滚爬爬地衝进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原太宰府官衙，声音带著哭腔。
    藤原清继，这位平素养尊处优的贵族，此刻也是蓬头垢面，华丽的朝服上沾满灰尘，眼中布满血丝。
    他瘫坐在原本属於太宰帅的主位上，看著眼前这些同样惶惶不可终日的部下，喉咙发乾，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几天了？从隋军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博多湾，到势如破竹地击溃所有沿途抵抗，再到兵临太宰府城下，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却又漫长得没有尽头。
    城外那些黑衣黑甲的隋军，他们强大的武力，他们严明的纪律，他们那种漠视生命的冷酷，都远远超出了藤原清继以及所有倭国贵族的认知。
    “援军……援军呢？京都……天皇陛下派来的援军在哪里？”藤原清继沙哑著嗓子，问出了这个他已经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大人……”一名豪族首领惨然道，“自三日前派出第一批求援信使后，我们又连续派出了四批死士
    试图从不同方向突围求援……可……可城外隋军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那些隋人的骑兵和弓箭手太厉害了……派出去的人
    没有一个回来……只怕……只怕全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那些勇敢的死士，恐怕早已曝尸荒野，或者被隋军俘虏了。
    “海路呢？海路能不能走？”藤原清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大人，海面上全是隋人的巨舰！比山还高！我们的船，还没驶出博多湾，就被他们用那种会喷火打雷的武器击沉了！
    海路……早就断了！”负责残存水军的武士绝望地摇头。
    完了……彻底完了。
    太宰府，已经成为一座被陆地和水面双重封锁的死城。
    內无粮草，外无救兵。城外是武装到牙齿、士气如虹的征服者，城內是飢肠轆轆、士气崩溃的残兵败將和惊恐的平民。
    “藤原大人！”又一个坏消息传来，“城西的井水……快被汲干了！
    而且……而且隋军在上游似乎投了什么东西，水源变得浑浊不堪，有好几个人喝了之后上吐下泻！”
    断水！这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就低落的士气，此刻更是降到了冰点。
    哭泣声、爭吵声、绝望的嚎叫声，开始从城墙各处传来。
    “大人！不能再等了！”一名满脸刀疤、性情凶悍的武士首领猛地站起身，他是本地豪族出身
    手下还有几十个敢拼命的郎党，“趁著现在还有一把力气，集中所有能战之人，打开一门，和隋人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总好过在这里渴死饿死，像老鼠一样被他们捉住！”
    “拼？拿什么拼？”另一名文官打扮的老者悽然道
    “我们的弓箭射不穿他们的铁甲，我们的刀枪砍不动他们的盾牌，他们远远地就能用那种会喷火的武器打死我们……衝出去，只是送死，让隋人杀得更快些罢了！”
    “那你说怎么办？跪下来向他们磕头求饶吗？那些隋人会放过我们吗？你看看博多湾，看看沿途那些被攻破的村落！
    他们……他们根本不接受投降！不，他们接受，但投降的男人都被抓去做苦力，女人和孩子……”武士首领双眼赤红，说不下去了。
    官衙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大隋军队的冷酷，他们已经见识过了。抵抗者死，投降者或许能暂时活命，但也是沦为奴隶苦役，命运未卜。
    至於女眷孩童的下场……他们不敢想像。
    藤原清继瘫在座位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屋顶。他想起了之前从难波京传来的零星消息，说是朝廷派往大隋的使者小野妹子回来了
    带回了大隋皇帝丰厚的赏赐，还说大隋皇帝对倭国很是“友善”，鼓励通商往来……当时他们还欢欣鼓舞，以为攀上了高枝，可以藉助大隋的威势。
    现在想来，那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愚蠢！那哪里是友善，分明是麻痹！
    是毒药外面的糖衣！大隋皇帝早就对倭国动了杀心，所谓的赏赐和“友善”
    不过是让倭国放鬆警惕的诱饵！而他们，竟然还傻乎乎地以为得到了天朝上国的青睞！
    “天皇陛下……天皇陛下一定会派援军来的！一定会！”藤原清继喃喃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但语气中连他自己都听不出多少信心。
    京都离九州千里之遥，消息传递本就缓慢，更何况如今道路断绝，海路不通……就算京都知道了消息，等援军到来，太宰府的骨头恐怕都凉了。
    “报——！”一名哨兵连滚爬爬地衝进来，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大人！隋军……隋军推出了更多的那些喷火的怪物！
    正在对准城墙！他们还……还竖起了很多高杆，上面……上面掛著我们派出去的信使的人头！”
    “什么？！”藤原清继猛地站起，又无力地跌坐回去，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隋军这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们，任何求救都是徒劳，任何外援都不可能到来。
    城外，隋军中军大旗下，徐达立马横刀，冷冷地注视著眼前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太宰府的虚实，早已被斥候摸清。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传令，神机营，对准城门及两侧城墙薄弱处，三轮齐射后，步兵准备攻城。”
    徐达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入城之后，顽抗者，杀无赦。缴械者，集中看管。速战速决，今日之內，拿下此城。”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