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眾起白綾，游子归家

    青石路上。
    陆长青搀扶著轩清雪，沿著小路走著。
    感受著鼻尖縈绕的淡淡芳香，感受著手臂指尖上传来的冰凉细腻的触感，陆长青压制著心猿意马，表情儘可能平淡。
    两人沉默无言，只是默默走著。
    片刻后，街道尽头，一处更加宽敞的小院。
    隨著轩清雪將禁制打开，陆长青则是默默搀扶著，將轩清雪送入屋內。
    轩清雪的屋子，比陆长青要大不少，但整体布置很朴素，甚至称得上古板。
    “扶我进里屋吧。”
    轩清雪声音很轻，仿佛气力不足，又或者是心情复杂。
    她不蠢，自然是知道轩盛兴那一番话的意思。
    要说不情愿，或许也有，但作为轩家女修，这便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责任。
    里屋。
    屋內布置很简洁，一个蒲团，几张桌椅，铺著淡蓝色被褥的床榻，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轩清雪脱掉碎蓝绣鞋，露出纤白莲足，双腿微曲，侧在床榻上。
    “或许，陆长青也不错吧，至少是救命恩人，至少，我不那么反感……”
    回想到陆长青清秀的脸庞，她略低下头，束起散乱的秀髮，清冷的眼眸逐渐融化，一副任君採纳的模样。
    但等待片刻，预料中的情况却並未发生。
    当她再抬起头，屋內，哪还有陆长青的身影。
    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她红唇轻抿，眸光复杂的看向关好的大门，心中思绪万千。
    院外。
    “呼……”
    陆长青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悸动的心猿。
    他是个正常人，面对轩清雪这种美女，要说没感觉，那是不可能的。
    但，至少不是现在。
    他並不介意两人间发生一段情缘，但这其中，不能参杂利益。
    如今的轩清雪，代表的並不是她，而是轩家，接受了轩清雪，便等同於接受了轩家的『挽留』。
    届时，想要抽身离开，便难了。
    或许，等某一日，轩清雪不再代表轩家，只代表她自身的意愿，届时，陆长青自然不会拒绝。
    ……
    坊市外，十几里。
    章家驻地。
    一个中年人侧躺在臥榻上，气息衰弱，仿佛断弦的烛火。
    他面前站著一个青年，青年身后，是章家残存的长老们。
    此番人祸，云水坊市的三个小家族，周边地界的散修，甚至是云家，都无法避免。
    他竭力抬起手，想要抚摸张志宇的脸颊，就像二十几年前，张志宇刚出生时那样。
    “宇儿，我死之后，章家，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听你叔伯的意见，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说完这一句话，中年人抬起的手缓缓垂落，最终，他的手也未能触摸到章志宇脸颊。
    书生模样，一身风流白袍，手握摺扇的张志宇，似乎没被影响，只是转过身，看向身后人群。
    “今日，我为章家家主。”
    “章家，全员筹备，一年之內，吞併轩家！”
    很显然，他全然没听进去中年人临终前的嘱託。
    此时的他，只觉得自己意气风发，以往被他父亲压下的想法，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
    他没注意到的是，族人中，许多人看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
    坊市外。
    “殃及池鱼，我又何尝不是池中之鱼。”
    看著坊市內几乎户户掛起的白綾，陆长青心绪复杂。
    此番人祸，笼罩整个云水坊市，无人可以倖免，包括他。
    整个云水坊市，也以肉眼可的速度衰落下来，剩余的人，也是人人自危。
    修仙界，就是这般残酷。
    前些时日，轩盛財还出声感激他救下轩清雪，如今，短短月余，便天人两隔。
    “实力……单凭丹师身份，我確实可以一定程度避祸，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身家性命，怎可握在他人手中……”
    陆长青呢喃一声，神情更加坚定。
    没有实力，哪怕有丹师身份，也终归是镜水月。
    沿著云水坊市街道，陆长青很快返回轩家驻地。
    轩家驻地，白綾同样高高掛起。
    轩家弟子，大多身著丧服，披麻戴孝，脸色伤感。
    路上。
    断掉一臂的轩尚武看到陆长青，乐呵呵聊了起来。
    “没想到啊，断掉一臂，竟然也让我因祸得福，活了下来。”
    此次相见，轩尚武脸上，洒脱之色更甚，心结，似乎真正解开。
    若非断掉一臂，他或许也身陨於这次剿灭劫修残党的行动中。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陆长青心中微微感慨。
    自从断掉一臂后，轩尚武与陆长青的关係，有所变化。
    原先，两人更多的是利益交换，像是酒肉朋友，现如今，少了利益，却多了些许交心。
    閒谈片刻，陆长青告別轩尚武，朝著小院返回。
    隨著轩家大部分精英弟子的陨落，院落的街道，冷清了许多。
    迎面，身穿素白丧服，披麻戴孝的轩清雪从街道远处走来。
    看到陆长青，她娇好的身躯一僵，不知该如何面对，只略低下头，加快脚步，与陆长青擦肩而过。
    对此，陆长青倒没什么反应，默默回到自己的院中。
    ……
    一个月后，初冬。
    辰国北部，一座繚绕云雾的高山福地。
    其中矗立著辰国四大宗门之一，天玄宗。
    內门地界，一处小院。
    “尚风师兄，你的信。”
    一个负责送信的弟子將一封信放在院前的信箱之中。
    “信件？莫非是哪位师兄送来。”
    小院內，粗布束髮，年岁稍长，下頜留有些许鬚髮的青年睁开目光，眼神中带有疑惑。
    推开院门，拿到信件，看著信件上的章戳，轩尚风的心臟停滯了片刻。
    那是轩家的章戳。
    那章戳，让他想到了很多往事，想到了十七年前，那些几乎忘却的往事。
    十七年光阴，消磨了太多回忆，只留下依稀的画面，供他追忆。
    沉默片刻，轩尚风拿著信件，返回院內。
    拆开信戳，抹掉其上禁制，轩尚风阅起信件。
    『吾儿，见字如晤，展信舒顏。』
    『一別十七年，不知天玄宗中，你可曾安好。』
    『如若安好，回来一趟吧。』
    看著信件上熟悉的字体，轩尚风沉默之色更甚，记忆中深埋的东西，被逐渐挖开。
    十七年前，深冬，他不辞而別，离开了轩家，亦然求道，来到天玄宗中。
    十七年后，他三十一岁，修为停滯在练气六层两年多，未能破开瓶颈。
    抚摸著信件上熟悉的字跡，他再一次回想到了那日的雪夜，回想到了轩盛兴在他艰难跋涉时的那句：“你可曾后悔。”
    “我从未后悔，父亲。”
    当年雪夜之中，他没能回答，轩盛兴交给他两百块灵石之后，飘然离去。
    十七年后的今天，他做出了答覆。
    他，不曾后悔。
    没有当日的选择，他又如何能拜入天玄宗，成为假丹门徒，哪怕，在假丹修士几十位弟子中，他並不受宠。
    哪怕他修为停滯在练气六层两年多，他亦不曾后悔。
    轩尚风目光淡然，心境发生变动，卡住两年多的瓶颈，有所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