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 章 真君可曾有过亲近的家人？

    下山的第三日，赤火笑的灿烂，笑的癲狂。
    堆满尸体的军营內，赤火踩著校尉的尸体，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笑容。
    他至今也无法忘记，那日的黄昏时分，村子上空升起的黑烟。
    他更无法忘记，那在河畔倒下的身影。
    在大笑声中，泪水顺著赤火的脸颊滑落，同地上的鲜血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是血。
    火焰熊熊燃烧，照亮了丹鼎上的纹路，也照亮了赤火狰狞的面孔。
    在燃烧的烈焰中，红袍的青年手里拿著朵从河畔摘下的莲花，嘴中喃喃。
    “白莲是高洁的象徵，出淤泥而不染，可这世道从来都不给人活路。”
    “姐姐……比起被人吃掉，二狗我还是更喜欢吃掉別人，只要吃的够多，就再不会有人敢欺负我们……”
    在喃喃自语声中，青年划开了自己的左手，任由鲜血滴落，將白莲染作血红。
    “初为鲤，后为龙，哪怕杀尽天下，让世间血流成河，我也要完成这极致一跃。”
    “姐姐，我赤火对天发誓，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大人物，我要越过龙门，將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我要揭开笼罩在世人身上的遮羞布，终有一日，我会站在启安城內，亲手燃尽这腐朽不堪的骯脏王朝！”
    “今日之后，吾为赤火尊者！”
    ……
    “好叫教主知晓，吾幼时为家中独子，七岁丧父丧母，幸得师父垂怜，收为弟子，又得师娘悉心照顾，这才有了今日的一切！”
    “然天有不测风云，师父师娘修行不慎，走火入魔，独留吾一人行走天下，愿为圣教效犬马之劳……”
    ……
    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在赤火魔主脑海中闪过。
    一个早已忘却的人和一个早就没了印象的名字，在这一刻占据了赤火魔主全部的心神。
    王二狗。
    一个被赤火尊者亲手埋藏到记忆深处，被他自己刻意淡忘了的名字。
    一个卑贱到极点，如野草一样分文不值的名字。
    一个赤火魔主怎么也不愿意回想起的名字，亦是一切的开端。
    鱼跃龙门，白莲染血。
    此生漫漫，唯欠一人。
    ……
    王二狗的世界是一个小小的山村，山村里有平静的生活，也有纯真的童年，他有一对不算太称职的父母，也有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姐姐。
    赤火的世界是一座道观，观里有严肃的师父，有和蔼可亲的师娘，也有持续了九年岁月的谎言。
    两人的世界很小，却都曾有过属於自己的喜怒哀乐。
    在漫长的岁月中，赤火变成了赤火尊者，赤火尊者又变成了赤火魔主。
    身边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曾经许下的承诺也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实。
    承诺变成现实，许下诺言的人却早已死去。
    赤火魔主的世界最是广大，大到囊括整个大启，大到覆盖整个九域，却处处充满了骯脏与黑暗。
    红尘如炼狱，儘是该死之人，没有良善，没有美好，有的只是尔虞我诈，是永无止尽的阴谋算计。
    在这苍茫世间，互相残杀是永不停歇的乐章，在每一个时代奏响，战爭从未停止。
    弱者恆弱，强者恆强。
    皇帝残暴不仁，朝臣心狠手辣，军队杀良冒功，小吏欺凌弱者，世人愚昧无德……
    歷史如同一个轮迴，人们永远都不会从歷史中吸取到教训。
    一代又一代人，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著相似的进程。
    这是永无止境的进程，永远看不到希望，永远看不到尽头。
    ……
    在赤火魔主看来，这样的世界註定毁灭。
    既然註定毁灭，不如在毁灭之前为他做出一份贡献。
    红尘如狱，苍生如囚，唯他赤火魔主可以拯救眾生，將眾生当做“家人”，带著所有人一起前往“彼岸”。
    生在一个糟糕的时代，经歷了一系列糟糕的事情，赤火魔主在这红尘炼狱中明悟己道，走上了普天之下皆为“家人”的道路。
    一路走来，无悲无喜，矢志不渝。
    哪怕是此时此刻，意识到了自己的生命终於还是走到了尽头，意识到自己即將被神明审判，赤火魔主也不曾有一丝悔意。
    望著行走在星河上的神明，赤火魔主的一颗心出奇的平静。
    王二狗，赤火，赤火尊者，赤火魔主。
    从山村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孩童，到威压一域的魔主，屠戮了数百亿的生灵。
    其间坎坷，唯己自知。
    哪怕是曾经最为愧疚的姐姐，在这漫长岁月中也早已淡去。
    赤火魔主不觉有悔，也不觉有愧。
    只觉人生如棋，而这一局，他终究还是没能力挽狂澜。
    他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运气差了些，遇上了几个不讲道理的怪物。
    若是彼此的人生互换，眼前的神明未必能比他做的更好。
    差的只是运气罢了……
    杀人者人恆杀之，赤火魔主早就做好了被杀的准备。
    一身大红衣袍的魔主站在星空之中，仰望著星河上的神明，平静发问。
    “真君可曾有过亲近的家人？”
    星河之上，沐安停下脚步，投影而来的意志扫过下方的身影。
    对於下方的魔主，他还有些印象。
    赤火魔主，一个跟沐安颇有缘分的恶人，早在沐安尚未成长起来的时候，两人就曾有过数次交锋。
    这是一个纯粹的恶人，彻彻底底的恶人，在整个九域，都无人能出其右。
    沐安觉得，如果是最初的自己，见到赤火魔主，一定不会同他废话，而是会在第一时间將他的脑袋砍下来，吊在城墙上，用以威慑所有心怀鬼胎之人。
    可惜，在很久很久以前，沐安就失去了纯粹的善恶观，哪怕是此时此刻，他也生不出一点愤怒，亦或是一点的欢喜。
    视线缓缓垂下，看著朝自己发问的赤火魔主，沐安淡漠道。
    “与你何干？”
    意料之內情理之中，沐安的反问没让赤火魔主感到任何意外。
    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一直如此，从来都不屑於和弱者交流。
    以前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他赤火魔主自己同样如此，而且做的更为恶劣。
    说到底，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