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自由软硬的骨头

    夜色如墨，码头上的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光影晃动。周家坪被按在冰冷的甲板上，脸颊贴著粗糙的木板，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海盗？不像，这里离深海远，海盗犯不著冒险靠岸劫码头。是本地的洋人流氓？也不像，那些红番或者白人流氓行事没这么利落，悄无声息就上了船，瞬间制住了所有人。最可能的，是附近哪股势力庞大的盗匪团伙，盯上了码头这块肥肉，偏偏他们周家的船撞上了枪口。
    他心跳如鼓，但脑子还在转。等会儿该怎么求饶？钱？船上带的银票还有几百两，虽然心疼，但命更重要。货物？这些女人虽然值钱，但跟命比也不算什么。实在不行，把这次生意的利润全让出去，只要能活著离开，以后还有机会找补回来。这些亡命徒求的不就是財吗？只要给得起，总能谈。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组织求饶的话术了。
    然而，当那个从阴影中走来的身影踏上跳板，在昏黄灯光下露出那张脸时——
    周家坪愣住了。
    那是一张华人的脸。年轻，沉稳，眉眼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原本被按得弯下的腰，瞬间像装了弹簧一样直了起来。周家坪脸上的惊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小刻进骨子里的倨傲和居高临下。他用力挣扎了一下，试图甩开按住他的那只手，厉声喝道：
    “你们这些刁民！好大的胆子！知道这是谁的船吗？周家的！我们周家在旗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祖上出过三品大员！你们竟敢劫掠官眷產业，是活腻了吗？！”
    他越说越来劲，甚至挺起了胸膛，仿佛那些话能化作护身符：“现在都给本少爷跪下！把傢伙放下！不然我一张条子递迴去，你们还在神州的亲属，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下大狱！男的充军，女的为奴！听到没有？！”
    他喊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横飞，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这是他在老家活了三十多年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见了洋人，那是惹不起的“老爷”，得卑躬屈膝；见了这些泥腿子刁民，那就是天生该跪著听他训斥的贱骨头。不管手里有没有刀枪，规矩就是规矩，身份就是身份。
    萧易站在跳板尽头，看著这个前一秒还在外国船长面前点头哈腰、后一秒在自己面前挺直腰杆厉声训斥的男人，忍不住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他刚才在天上，通过那只新收服的猫头鹰的眼睛，可是把这艘船上的每一幕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周家少爷在那个红鬍子船长面前是如何弯腰作揖、如何用蹩脚英语討好、如何被骂得狗血淋头还陪著笑脸的样子，就像一场滑稽戏。
    而现在，对著自己这个同样黄皮肤黑眼睛的华人，他倒硬起来了。
    萧易没说话，只是抬起手。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惊起远处几声狗吠。
    周家坪只觉得右耳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隨即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摸到满手温热的液体，低头一看——血。
    他的耳朵。半个耳朵没了。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捂著血淋淋的右半边脑袋，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弯下了腰，膝盖发软，差点跪在甲板上。剧痛和恐惧同时袭来，他浑身颤抖，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嘶吼：“你……你敢伤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上三旗的包衣！是正经的旗人！你……你怎么敢……”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混著血糊了满脸，却还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在他从小被灌输的认知里，华人和旗人之间隔著天堑，他这种身份的，別说被打，就是被骂一句，也该有人替他出头。这些刁民怎么敢真的动手？怎么敢？
    站在船舷边、同样被两个黑衣人用枪指著脑袋的那个外国船长，看著周家坪这副疯癲的样子，急得额头冒汗。他用生硬的中文吼道：“闭嘴！你闭嘴！你这个疯子！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刚才在自己面前像条狗一样摇尾巴的男人，怎么面对这些明显是凶徒的持枪者，反倒硬气起来了？这不是找死吗？洋人船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命。无论对方想要什么——钱、货、甚至这条船——都给，只要不杀自己。他见过太多西部亡命徒，知道这些人杀人不眨眼。
    周家坪被这一声吼，像被泼了盆冷水，终於稍微清醒了些。他捂著血淋淋的耳朵，看著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著那些黑衣人面无表情的脸，再看向那个开枪打掉他耳朵、此刻正平静地看著他的年轻男人——
    终於，他懂了。
    那些从小刻进骨子里的“规矩”、“身份”、“旗人”、“包衣”，在这几千里之外的土地上，在这群不知来歷的持枪凶徒面前，全都是狗屁。
    他的腰，又弯了下去。
    这一次，弯得比在那个外国船长面前还要低，低得几乎要贴著甲板。他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声音也变成了带著哭腔的颤抖：“好……好汉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您……您……您要什么儘管拿……钱……货……都给您……只求您饶小的一条命……”
    站在萧易身后不远处的林薇儿，看著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世家大族。诗书传家。祖上出过三品大员。
    她见过太多了。太平军打得最顺的时候，那些当初趾高气扬的乡绅，被抓来之后，有的寧死不屈，但更多的——是在砍了头一批之后，后面的跪得比谁都快，交代得比谁都彻底。什么气节，什么身份，在刀子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这群人，就是一群贱骨头。好好说话，他们当你软弱可欺；非得打服了，打怕了，打出血了，他们才能听懂人话。
    那些被按在甲板上的嘍囉们，见自家老爷都这副德行了，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一个个老老实实蹲著，双手抱头，大气都不敢出。有的甚至偷偷瞄向萧易他们，眼里满是畏惧。
    那个外国船长见周家坪终於消停了，连忙用英语夹杂著生硬的中文，对著萧易说：“先……先生，我们只是运货的船，什么也没有！您……您要是看上什么东西，儘管拿！船上的货物，我们带的现金，都可以给您！只要……只要不伤害我们，我们保证配合，什么都不问！”
    他说著，还特意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
    周家坪听到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些货里还有周家投进去的本钱，还有这批女人的预期利润，就这么白白送出去？但他刚动了这个念头，耳朵上的剧痛就提醒了他现在的处境。他咬著牙，没敢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生怕那个年轻人再给他来一枪。
    萧易的目光扫过甲板——那些蹲著的嘍囉，那个哆嗦著求饶的船长，还有这个弯著腰、血顺著脸颊滴到甲板上的周家坪。最后，他的视线落向船舱出口的方向。
    那里，二十几个女子蜷缩在一起，有的还在低声抽泣，有的嚇得瑟瑟发抖，有的只是呆呆地看著这一切，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枯井。她们衣衫襤褸，浑身散发著恶臭，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恐惧、茫然、还有一丝隱约的、不敢相信的期盼，却清清楚楚。
    萧易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人吩咐道：“把人带下去，先安置在舱底。船上的，清点货物，登记在册。” 他顿了顿，看向周家坪，声音很平静：“你，还有那个船长，留下。我有话要问。”
    周家坪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