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弗洛里斯陷阱

    第二天清晨，阿姆斯特丹的雾气还未散去。
    弗洛里斯来到了空无一人的一线队训练场。草皮上掛著露珠，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进行常规的体能拉练，而是在中圈弧顶——球场的心臟地带，摆放了十二个红色的標誌碟。
    他面对著其中一个。
    弗洛里斯没有快速出球。他调整呼吸，將球停在脚下，身体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
    紧接著，他的左肩极细微地沉了一下，眼神迅速扫向左路。这是一个標准的、准备长传转移的身体预兆（body shape）。他在脑海中构建著画面：对面的防守者被这个细微的身体语言欺骗，重心本能地向左偏移。
    重心偏移意味著失去平衡。
    就在那一瞬间，弗洛里斯的脚踝发力。不是长传，而是用外脚背轻轻一拨，將球推向了右侧那个刚刚暴露出来的空档。
    在这片寂静的训练场上，他在练习的不是传球精度，而是诱导。
    当天的战术对抗课，是一次真正的活体实验。
    分组对抗中，弗洛里斯身穿黄色背心，在中圈拿球。按照往常的节奏，斯內德已经开始向肋部前插，並挥手要球。防守方的后腰加布里（gabri），正死死盯著传球线路，隨时准备切断连接。
    如果是以前的弗洛里斯，他会试图用球速击穿防线。但这一次，他做了一件反直觉的事。
    在触球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停了下来。就像是信號中断。他踩著球，上身完全放鬆，仿佛在激烈的对抗中走了神。
    前插的斯內德因为没收到球，不得不狼狈地急停，节奏全乱。他愤怒地摊开双手，脏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对於防守者加布里来说，这个停顿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死球状態。能抢。”这是职业球员的本能。加布里放弃了原本封锁的传球线路，凶狠地扑了上来。
    触发点（trigger）。
    就在加布里启动、离开防守位置的那一瞬间，他身后原本严密的防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弗洛里斯看似死机的眼睛，瞬间闪过一道寒光。
    他没有躲避，而是迎著加布里的冲抢，左脚支撑，右脚脚弓轻描淡写地一推。
    皮球贴著草皮，精准地滚入了加布里身后那片刚刚被製造出来的真空地带。
    斯內德虽然在抱怨，但顶级球员的嗅觉让他身体比大脑更快。他转身，在那个舒服得令人髮指的空档接到了球。面前是一片开阔地，他甚至有时间调整步点，然后起脚爆射。
    训练结束后，更衣室。
    空气中瀰漫著热气和汗味。斯內德正在解开缠在脚踝上的绷带，脸上带著一丝疑惑的烦躁。弗洛里斯拿著一块便携战术板走了过来，直接坐在了他身边。
    “刚才那球，为什么不早传？”斯內德抬头，语气不善，“我的节奏全被打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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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早传，加布里还在位置上。他会贴住你，你只能回传。”弗洛里斯的声音冷静，他在战术板上移动著代表防守球员的黑色磁铁，“我是诱饵，韦斯利。”
    他指了指代表自己的棋子，做了一个推出去的动作。
    “我必须等他咬鉤，主动离开他的防区（zone）。他动了，你的路才通。”
    斯內德盯著战术板，眉头紧锁。
    这时，旁边一个戴著特殊护目镜的男人走了过来。埃德加·戴维斯。这位刚刚回归阿贾克斯的传奇野猪，正在擦拭他的眼镜。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是个坏种才想得出来的踢法。”戴维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股老江湖的味道，“你拿自己当靶子。你在赌加布里想断球的欲望比想防守的欲望更强。”
    “万一他那脚是冲人去的呢？”斯內德问。
    “只要球能过去，我不介意被踢两脚。”弗洛里斯一边说，一边敲了敲自己坚硬的碳纤维护腿板。
    斯內德愣了几秒，隨后，他眼中的怒气消散了。作为中场搭档，他意识到这种踢法虽然冒险，但收益是巨大的。他把毛巾扔在肩上，站起身拍了拍弗洛里斯的肩膀。
    “行吧。只要你能把球传出来，你怎么玩都行。”斯內德顿了顿，“但下次最好给我个眼神。不然我真以为你在场上睡著了。”
    “还有，”另一边的射手亨特拉尔（huntelaar）也插了一句，“如果能把球传得那么舒服，我不介意你在那里停上一整天。”
    弗洛里斯看著战术板。在这个充满了欺骗的游戏里，诚实是美德。但欺骗，是艺术。
    一周后，高强度队內对抗赛。
    理论终於迎来了最终的证明。弗洛里斯所在的替补一方被压制在半场。就在这时，弗洛里斯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在中圈拿球，再次展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停顿（la pausa）。他故意將球暴露在防守者海廷加的攻击范围內。海廷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上抢。
    但就在他迈出那一步、身体重心失去控制的瞬间，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身后那片本该是安全区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地狱。
    弗洛里斯没有喊出声，但他送出的那脚直塞球，带著手术刀般的冷酷。
    斯內德，那个在一周的磨合后已经完全理解了弗洛里斯意图的男人，像一道闪电，从斜刺里杀了进来。
    弗洛里斯的停顿是提问。海廷加的上抢是回答。而斯內德的前插，是对这个错误回答的处决。
    单刀。过门將。推射空门。
    场边。罗纳德·科曼手里捏著秒表，但他忘记了按下停止键。他没有为进球鼓掌，而是猛地转过头，抓住了助教的手臂，眼神中闪烁著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
    “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一下……”“他不是在传球。”科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是用足球，给对方的防线设了一个局。”
    这场普通的训练赛，成为了阿贾克斯战术史上的一个转折点。
    科曼並没有给这个战术起什么复杂的学术名称。但在阿贾克斯的更衣室里，这个由斯內德在一次赛后採访中隨口说出的名字，却像病毒一样流传开来：
    “弗洛里斯陷阱”（the floris trap）。
    一个让所有防守者在扑上来之前，都要先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定了的战术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