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班

    23:56。
    “老板，这便当，能不能给我算半价？”
    一个年轻人拿著一盒红烧鸡块盖饭便当，放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
    收银台后，周奇正端坐於小圆凳之上，抱著他的手机刷视频。他头也没抬地回道：“本店规定：前一天没卖掉的便当，本店从第二天零点开始算半价。”
    “是呀，我知道，这不快零点了吗？”
    “现在几点？”
    “十一点……五十七了。还有三分钟。”
    “还有三分钟，那就不算零点。”周奇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又低头看手机。
    “我还要赶车回学校，就这么两分钟，不能通融通融？”年轻人朝他双手合十，恳求著拜了拜。
    “规矩就是规矩。零点以后，才算半价。”周奇摇了摇头。
    “嘖，死抠……真不会做生意！”年轻人撇撇嘴，调出收款码，“快快，快扫码，我赶时间！”
    “人人都通融，我开店要不要赔死啦？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周奇趁著掏扫码枪的工夫，扫了一眼年轻人衣服洗得泛白的领口和递来手机破碎的屏幕，“原价16，晚班特价75折，十二块。要加热吗？”
    “不……不用了，我赶时间。”年轻人訕訕地收回了手机。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时，回头支支吾吾地开口：“谢、谢谢老板。”
    “很高兴为您服务，欢迎下次再来。”周奇低头看著手机回道。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便利店夜班是个熬人的差事，会在此时来店的顾客总比白天时段的要……丰富多彩一些。在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结个善缘总没坏处，这是周奇爸妈从小就教他的开店哲学。
    这就是他的规矩。
    至於他一个堂堂店老板怎么要亲自顶最苦逼的夜班？那还得从几周前说起。
    周奇有一段人人羡慕的人生。
    大学刚毕业没两年，他就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汗水，继承家业，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青年企业家（自称）。这名头听著足够唬人，对吧？
    ——好吧，说人话，就是他几周前突然接到老爹老娘发来的“乖儿子，世界这么大，我们要去看看咯~”的信息，於是就只能回来继承家里的这家自营老旧便利店。
    虽然店里的每处角落都充满周奇童年的回忆，但周奇爹妈留给他的这间“七天便利店”从各种角度来评判，都只能说平平无奇。
    颇具风霜的招牌、不知多久没有更新品类的货架、已经老化的装修——就连店员也只有白班的两个轮班兼职，夜班还得周奇这个老板亲自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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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办法，用工预算有限，他不顶就得亏本了。
    周奇有无数次思考过，要不乾脆不做24小时便利店，而改成纯白天开门的小卖部算了，但看著帐本上的可怜结余和夜班高达60%以上的收入占比，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要是取消夜班，他怕不是连接下来几个月的吃饭都要成问题。
    於是，他只能继续这样和月亮与手机作伴，坐在这间小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
    今天，就是这诸多长夜中的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
    周奇拿著手机百无聊赖地从擦边博主刷到了锻刀大赛，再刷到擦边博主，又刷到音乐怪视频，再刷到擦边博主，终於觉得手机索然无味，放到一边，起身开始巡视店內。
    关东煮的锅早在几小时前就已经刷好，加热箱里的预製包子也不需要补货。新的鲜食送货要等四点半左右才会来。周奇在店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他的收银台后面坐下。
    他下意识地抓起扔在一边充电的手机，咂咂嘴又放下了。
    “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一个高雅人士。拒绝手机依赖，从我做起。”周奇自言自语道。
    说著，他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那本被他拿起无数次又放下的《银河系漫游指南》纸质书，再次翻开，开始努力阅读。
    他其实挺喜欢科幻小说的，谁又没有一份对头顶星辰大海的幻想呢？就是越长大越看不进去纸质书，可能是隨著时代发展，人也变得浮躁了吧。要是能过上科幻小说里的那种日子，天天和外星人还有宇宙飞船接触，就是吃香喝辣他也愿意啊。
    周奇又翻过一页：海豚们离开地球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在说“再见，谢谢所有的鱼”……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口的迎客铃响起。
    “欢迎光临。”
    周奇头也不抬地说道。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手里的书上：“老鼠发怒了”，嗯……
    不一会，收银台前传来了一堆商品被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使用我们店里的自助收银系统，可以获得隨机立减红包哦~”周奇说道。
    “小子，我上个礼拜要的twinkies怎么还没到？”
    柜檯前的人不耐烦地问道。
    周奇抬头，柜檯前站著一个禿顶的乾瘪老头，是葛大爷。他从周奇小的时候就是便利店的常客，只是周奇长大了才和他混熟，因为他只在深夜光顾。
    葛大爷每次来只买各种甜食，而且是甜度最高，致死量的那种，这次也不例外。
    要不是他那张神似某同姓华夏男演员的脸，周奇真怀疑葛大爷其实是个老美。
    周奇放下书，拿起葛大爷面前甜品小山里的大包蛋黄派，开始扫码结帐。
    “问你话呢，小子。我要的twinkies呢？”葛大爷说。
    “那玩意纯种进口零食，又贵又齁，甜得都发苦了，除了您没人买。吃这么甜对您老身体不好。”周奇一边扫描大包水果软糖和全糖巧克力一边回答道，“其实您这老熬夜，也不好。”
    “你別管那么些閒事，离了它我可活不了。顾客就是上帝，知道么小子？我可是这么多年老主顾。”葛大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爸妈从来不管这些，比你强多了。”
    “我这不是为了您好嘛，操心还成多余了。”周奇扫描完一袋巧克力夹心棉花糖，把它塞进大袋子里，“这年头网购这么发达，您想吃自己网购嘛。”
    “给你送生意你都不做啊？我就要在你这买，你进不进？”葛大爷说。
    “好了，一共275块7，大塑胶袋三毛啊。”周奇在收银机上点了点，“其实我订了，这两天物流延误，齁甜小蛋糕明天到，您晚上来肯定就有了。”
    “这还差不多。”葛大爷又哼了一声，拿出手机向周奇出示付款码，“走了。”
    他拎上那一大袋甜食，转身出门。
    “早点休息啊，少熬夜。”周奇朝著葛大爷的背影喊了一声，“很高兴为您服务，欢迎再来！”
    “你能少气我两句，我肯定还来。”葛大爷哼哼唧唧地说道，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自动门关上后，周奇嘆了口气。
    “反正你也不会听，老头倔得很。”他嘟囔道，“天天熬大夜，感觉精神头比我还好，不知道怎么长的，活该你禿头。”
    “隆~”
    门外传来摩托车引擎渐熄停车的声音。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一个戴著黑色摩托头盔，穿著黑色皮衣骑行服的身影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周奇说道。
    “葛大爷刚又来进完货啊？”沙哑的女声从摩托头盔中传出。
    “可不嘛，老惦记他那齁甜牢美小蛋糕，劝他吃健康点，刚还把我说一顿。”周奇耸耸肩，“这么大年纪了，还在青春期叛逆。”
    头盔的主人摘下头盔，露出利落的黑色斜切短髮，以及化著黑色烟燻妆和口黑，轮廓分明的精致脸蛋。这位周奇也认识，大名沈墨，周奇和她混熟之后就喊她墨墨。
    沈墨每晚都骑著她的大摩託过来买便当作为夜宵。
    她把头盔放在窗边的小桌上，走到冷柜前面，拿了一盒蛋包饭便当，和一瓶无糖乌龙茶。
    “帮我加热一下，谢谢。”沈墨把便当放在收银台上，“还有——”
    “万宝路双爆？”周奇接过便当，在包装上撕开一个小口，扔进微波炉，然后递给她一包烟，“35块。少抽点啊，对肺不好。”
    “知道了，健康姐姐。”沈墨点点头，撕开烟的外包装，磕出一根，捏碎爆珠，叼在嘴里。
    “后门出去抽啊，別弄得店里乌烟瘴气的。”周奇摆摆手，“一共49块5毛，我扫你。”
    “安啦，又不是头一回来。”沈墨扫过码，叼著烟走出门，“叮”地一声翻开她手里纯黑色烤漆打火机的盖子。
    『这帮玩摩托的也不容易，只能挑这半夜没人的时候出来骑。不过墨墨这车挺不错，也没特別大的噪声扰民，不像那些改装党，第一件事先摘消音器，主打一个虐待自己的耳朵，也虐待他人的耳朵。』
    周奇想。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一个穿著大了两號的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洋溢著热情的笑容。
    “欢迎光临。”周奇说。
    “您好，店主！”男人伸手对周奇做了个脱帽礼的动作，开口用標准播音腔说道，“我想要3品脱的艾尔啤酒。”
    说完，男人对周奇做了一个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的阳光笑容，並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呃……我们这是便利店，您如果要啤酒的话，那边冷柜里有。您可以自己取，拿到这来结帐。”周奇指了指冷藏柜。
    “请给我3品脱的艾尔啤酒，店主。”男人用力笑得更阳光了，又朝他竖了一遍大拇指，“我付5英镑。”
    『得，深夜神人多啊。』周奇无奈地想道。
    “请您稍等，我给您拿。”他离开柜檯，一边走向收藏柜一边掏出手机搜3品脱是多少，“1704.8毫升？真不少。”
    他从冷柜里拿出四罐鹅岛ipa，放在收银台前，再进去扫码：“71块4毛。”
    “谢谢您，店主。”男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5英镑钞票，“这是支付给您的货幣。”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不收外幣。”周奇说。
    “这不对，3品脱啤酒的价格应当是5英镑，您——”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怎么啦？”沈墨探头过来，身上还带著一股烟味。
    “您好，公民。”男人生硬地向她转过头，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如您所见，我正向店主试图购买3品脱的艾尔啤酒，我们对货幣上似乎有些爭议。”
    “啊？哦，明白了。多少钱？我给了。”沈墨点开手机付款码向周奇递过去。
    “71块4，谢谢惠顾。”周奇拿扫码枪扫了一下。
    “谢谢您，您真是慷慨大方，公民。”男人开心地笑著，字正腔圆地说道。
    “好了，拿著你的酒，跟我来。”沈墨一把揽过男人的肩膀，往店门外走去。
    “墨墨，別忘了你的便当好了哦。”周奇对著她的背影喊道。
    “一会回，忘不了。”沈墨摆摆手。
    “哥们，头一回来？”她对男人小声说道。
    “我只是路过。”男人回答。
    自动门在他们背后关上，后面的话周奇就听不清了。他拿起书，继续读：这颗星球和你们人类构成了一颗有机电脑的母体……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欢迎光临。”周奇一边低头看书一边说。
    “噢，您好，店主！”一个穿著军绿色粗布制服的邮递员走了进来，他背著一个巨大的邮包，“有您的一封信！”
    “信？什么信？”周奇抬起头。
    “噢，就在这儿，您瞧，我正要找给您呢——”邮递员回过头在他的大邮包里翻找著，“有了！给您。”
    他取出一个羊皮纸卷，递给周奇。
    “……哈？”周奇疑惑地接过。
    “您在读《银河系漫游指南》，是吗？”邮递员探头看了看，轻快地说道，“这真是本好书，对吧？非常实用！”
    “……啊。是，是。好书，我喜欢。”周奇应和地点头，笑了笑。
    “信已送达，我该走啦！”邮递员满面春风地向他挥挥手，转身走出大门，“祝您有美妙的一天！”
    “谢谢啊，您辛苦。”周奇也挥挥手，看著自动门又一次关上。
    “……这邮递员这个点了还工作呢？也太卷了。这时间段连邮递员都这么神。”周奇挠挠头，看向手里的那个羊皮纸卷。
    羊皮纸卷的边上布满旧化的痕跡，侧面封著火漆，火漆旁边写著一行漂亮的小字：俄里昂-索拉-3，as，滨江北路42號，七天便利店收。
    周奇皱著眉头，拆开了火漆。
    “尊敬的俄里昂-索拉-3星七天便利店站点店主：
    问候。
    您的站点运营资质將於7当前行星日后到期，请前往距您最近的星际便利站点联盟办事处，持此函办理运营资质续期手续。若逾期未办理，將视为自动放弃资质，我们將依规对您的店铺进行回收处理。
    祝您愉快，
    星际便利站点联盟
    俄里昂-索拉-3歷2025年11月25日。”
    周奇打开手机，看了眼日期：2025年12月1日。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