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知易行难

    强尼回来的时候，夜班正交接完不久。周奇在店里和葛大爷聊著天，沈墨正在便利店门外抽菸。
    “嘿，强尼。”沈墨看到远处走来的强尼，和他打了个招呼，“听说你去求职了？怎么样啊？”
    强尼只是回了她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哼，就转头进了便利店。
    “哎，怎么啦？”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欢迎光……哦，强尼啊！”周奇说道，“求职第一天，怎么样啊？”
    强尼和只丧尸一样蹭到休息区坐下，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沈墨跟著他进门，给周奇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周奇摇头，耸耸肩膀，示意他也不懂。
    眾人一起凑到强尼身边。周奇看著趴在桌子上神游天外的强尼，感觉他都快化在桌子上了。
    “赛因。帮我看看强尼还好吗？”周奇说，“我怎么感觉他看著不太妙啊？”
    “已確认。主人，强尼先生的生命体徵平稳，无异常。”赛因瑟提斯回答道。
    周奇皱起眉头，抱著手看强尼。
    “老板，我没事。”强尼的语气中有一种怀疑自我的死感。
    “怎么啦？”周奇问，“面试失败啦？”
    “不，成功了。”强尼淡淡地说道。
    “成功了你这么沮丧干嘛？”周奇说，“成功了应该高兴。”
    眾人都点头。
    “我成功了，也失败了。”强尼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葛大爷说，“能不能说人话？”
    “我的面试非常顺利，当时就入职了。”强尼说，“然后，就在刚才，我被公司开除了。”
    “啊？入职当天就开人，这什么公司？也太坏了。”周奇说。
    “就是，有本事別招啊。”沈墨拍拍强尼，“用不用我帮你弄他去。”
    强尼摇了摇头，说道：“我面试的是一家房產经纪公司。一开始他们还是很友好的，我觉得只是我搞砸了。”
    周奇听了也摇摇头：“房產中介啊。这年头房子可不好卖，没成也很正常。”
    “我知道这一点，老板。我之前在美国也卖过房子。”强尼说，“所以我也没指望第一天就能成交什么。
    “其实他们真的很友好的，把我招进去之后，他们还给我分配了一个导师带我熟悉行业。我挺感动的。”
    葛大爷点点头：“听著是不错。那你搞砸了什么呢？”
    强尼嘆了口气：“下午我的导师正好有个客户买了套別墅，要签合同，他就把我带去了。签合同之前我又给客户顺口介绍了几句房子。
    “客户听我介绍完，就生气地破口大骂，转身而去，然后这桩生意就黄了。”
    “你说什么了？”周奇满头问號。
    强尼呆呆地说道：“我看了一圈房子，发现这个房子有三处没被发现的潜在老化，阳台到了暴雨的时候会漏水，卫生间地表找坡做得不好，可能会返污，有一块楼板的夹缝里面还有蟑螂巢。”
    “然后我就都告诉客户了。”
    “我去了，孩子，你怎么什么大实话都和客户说啊，怪不得黄了。”周奇扶额道，“这还能住得下去的都是神人了。”
    “可是，难道我要欺骗我的僱主吗？”强尼说，“我不能这样做。就算他们入住了，也不会住得舒心呀。”
    “嘖，嘶……你……呃……”周奇寻思了半天，“……也对。你这没毛病。”
    “可是，如果我做得对，为什么我的导师气急败坏地把我骂了一顿，然后公司就因为这个把我开除了呢？”
    “这是公司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沈墨轻轻拍了拍强尼的背。
    “老板，销售不是用自己的產品满足客户的需求吗？为什么地球上的销售要对自己的客户撒谎呢？”强尼问。
    “嗯……这个……”
    “老板，我是不是其实不適合做一个销售？”
    周奇看著强尼询问的目光，抿了抿嘴，说不出话。
    葛大爷和沈墨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著他。
    周奇开口了：“……不。阿强，我觉得你不是不適合做一个销售。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老实了。”葛大爷插嘴。
    “老实不好吗？”强尼困惑。
    “老实当然好！”周奇说，“但你得学会……包装一下。”
    “包装？”
    “对！比如那个蟑螂窝，你不能说有蟑螂，你得说……”周奇想了想，“这个房子有原生態生命群落。”
    “漏水不能说漏水，你得说……屋顶自带天然水源收集系统。”葛大爷接茬。
    “地面积水的话，你就说……”沈墨也来了兴致，“室內迷你水景设计。”
    强尼听傻了：“这……这不还是在骗人吗！”
    三人对视一眼，齐声说：“这不叫骗人，这叫销售话术！”
    赛因瑟提斯在一旁默默记录：“已確认。地球商业文明的核心竞爭力：语言欺诈。”
    “不是欺诈！”周奇急了，“是艺术！艺术，懂吗？！”
    “……我还是觉得不太好，老板。”强尼思考了一会说道。
    “没关係。”周奇说，“如果不能接受这一套，你也非常適合在这里做一个销售。”
    “为什么？我觉得我格格不入。”
    “没错，你格格不入。”周奇坚定地点点头，“这就是最关键的一点。”
    “人类——地球人类，和你们不同，我们热爱撒谎。不是说谎言不好，但是我们人类真的很喜欢在做生意的时候运用谎言，特別是在销售这一行。
    “没办法，只要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良心，吹嘘一下自己的商品，隱瞒一点小小的缺陷，就能换来巨大的收益。这听起来太划算了。
    “但同时，我们作为消费者，也不得不面对太多的谎言了。简单地买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东西，慢慢成了一种奢望。
    “在听到那些天花乱坠的商品介绍语的时候，我们的第一反应是分辨哪些为假，和商家斗智斗勇，而不是仔细比对自己內心的需求。
    “所以，人类其实是渴望一个像你一样，始终恪守诚信的销售的。”
    强尼静静地听著，目光闪烁。
    周奇坐到他旁边，看著他的眼睛说：“这条路会很难，非常难。因为你的商品总会看起来比起其他同行手里的有更多缺点，吸引力更差。
    “所以人类里面也有许多这样恪守诚信的商户，但他们往往都过得很辛苦。
    “但认准你的客户，不会走。
    “因为你会拥有商业交易中最宝贵的，也是你最需要的东西——信任。”
    “怎么样，还想试试吗？”周奇笑著问道。
    强尼坚定地点了点头：“当然，老板。”
    “你要做好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的觉悟。”周奇说，“不止来自工作本身，还有来自同行的。”
    “同行也会吗？”
    “当然，大家都在同一个市场里，你这么高尚，岂不是显得他们很低劣？”周奇笑道，“黑心商人可不少，他们会想办法一起先把你挤出市场。”
    “我不怕。”强尼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外星人，大不了换个星球。”
    “这就对了嘛，要的就是这个。”周奇给他竖个大拇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强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老板，我也好好穿了鞋的。”
    “你这地球本地俗语还得多学啊，加油吧。”周奇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而且我有预感，你房產中介这个工作不一定就会以此收尾。你给公司留联繫方式了吗？”
    “入职的时候登记了，老板。”
    “那就更有可能了。”
    “啊？”强尼眨眨眼。
    周奇神秘地笑了笑：“谁知道呢？”
    任凭几人如何谴责他的谜语人行为，他也没有回答。
    强尼在店里待了一会，还是没閒住，从店后拿了拖把出来，开始在店里拖地搞卫生。
    但没过多久，强尼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赶紧接通。
    “您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