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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王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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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静了。
    静得能听到冰箱运作的声音,父亲很少加班到这个点,他总会赶回来做晚饭,或者至少会打个电话。
    莫名的不安袭来。
    我拿起手机,找到父亲单位的固定电话,拨了过去。
    铃响几声后被人接起,是个客气但陌生的男声。
    “您好,我找王建国。我是他儿子。”
    “哦,小王啊。”对方语气缓和了些,
    “你爸今天没来上班啊,也没请假。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没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早上没去?”
    “没有。我们这儿还纳闷呢。他要是身体不舒服,你让他好好休息,记得补个假条就行。”
    “好......好的,谢谢。”
    掛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不祥的预感迅速膨胀。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也顾不上。快步走到父亲臥室门口,门虚掩著。
    “爸?”我推开房门。
    房间里没开灯,借著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能看到父亲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
    “爸?”我提高声音,走进房间,
    “怎么还睡呢?没去上班也不知道给单位请个假。”
    没有回应。
    我走到床边,伸手想替他拢一拢被角。手指碰到被面。
    心里那根弦“錚”地一声绷紧了。
    “爸!”我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身体沉重,纹丝不动。
    我颤抖著伸出手,凑近他的口鼻。
    没有气息。
    不......不可能......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的身躯翻转过来。
    他毫无生气地仰面躺倒,脸色青灰,嘴唇微微张著,平日里总微微起伏的胸膛,此刻平坦沉寂,再无任何生命的徵兆。
    双脚一软,我直直跌坐在地板上,
    “爸?爸你怎么了?”
    结果,不言而喻。
    我爸,这个才五十多岁,昨天还在张罗著去看电影,夜里还拍著我肩膀说“咱爷俩一起扛”的男人。
    就这么在同一个屋檐下,在他儿子的眼皮子底下,毫无徵兆地,死了。
    葬礼上,姑姑红肿著眼睛,里外张罗,迎送著面色凝重的亲朋。
    他们拍著我的肩膀,说著“节哀”、“保重”、“你爸是好人”......
    我点头,回应,看著他们脸上的悲伤,甚至有人痛哭失声,心里却只觉得隔膜。
    太假了。太吵了。
    我一滴泪也挤不出来。灵魂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视著这场以我父亲之死为中心的嘈杂仪式。
    所有事情都是姑姑一手操办的。间隙里,她把我拉到一边,用力抱住我的头,
    “孩子......姑对不起你......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啊......你爸不让说,他说你刚病好,心思重,怕你受不了......他说等他好点了,再告诉你......可谁知道......”
    她语无伦次,顛来倒去。我终於从她的话里拼凑出真相:
    父亲在我倒下之前就生病了。他偷偷去医院治疗,他按著腰是因为疼痛,他出门转转是去复诊。他想瞒住的,是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战役。
    怪不得。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翻涌上来,一下下抽打在我的迟钝与自私上。
    我不怪姑姑,只恨我自己。恨我沉溺於苦闷的眼睛,为何对至亲之人身上如此明显的徵兆视而不见;
    恨我那被所谓理想占据的心,为何不曾分出哪怕一丁点关切,问一句。“爸,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当工作人员准备將父亲推走,进行最后的步骤时,覆盖在他头上的那顶假髮,在移动中滑落,掉在地面上。
    我弯腰捡起。假髮下,是父亲光禿禿的头颅。那么陌生,完全不是记忆里的父亲。
    我觉得荒谬,喉咙里竟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类似笑的气音。
    为什么?说好的“一起扛”呢?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替我扛著。
    “给我吧。”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整理遗体的时候还要用的。”
    几天的时间被压缩成一场混沌的噩梦。
    本就未痊癒的身体终於不堪重负,葬礼一结束,我便发起了高烧。
    起初,姑姑每日过来,给我熬粥,逼我吃药,用温毛巾敷我的额头。她看著我,眼神很复杂。
    直到那天,她大概是从相关机构那里得知,父亲早在病重之初,就將他名下那点微薄的存款和这套老房子的份额,通过公证手续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保险金受益人,也只有我。
    她再来时,手里提著的不是保温桶,而是一个空瘪的布袋。
    她站在我的臥室门口,没进来,只是看著我。
    “你好好休息。”她乾巴巴地说,“我......家里还有点事。”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过。
    我理解。那是她亲弟弟,血脉相连。可到死,他惦记的想託付一切的只有我这个儿子,没有她这个姐姐。失望是人之常情。
    我躺在床上,被高烧和心死轮流折磨。万念俱灰。
    想著就这样吧,烧糊涂了,跟著去,也挺好。这世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我的存在是个累赘。
    但老天似乎觉得对我的戏弄还不够。我的体温竟自己慢慢降了下来。
    身体勉强能活动了,走出臥室,客厅里每一个角落都盘踞著父亲的影子。
    我仿佛能看到他坐在沙发那个凹陷最深的位置,电视声音调得极小,见我出来,侷促地站起来,搓著手问,
    “是不是饿了?爸给你做点吃的。”
    那天下午,我瘫坐在地板上,目光死死盯著沙发上那个因为经年累月承载父亲重量而形成的凹陷。那是他留下的痕跡。
    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挣扎了一辈子,最后能稳稳留在世上的,就是这样一个屁股的形状?
    眼泪奔涌而出。我终於哭了,为我的后知后觉,为这沙发上再也无法被填满的凹陷。
    后来,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看到了他藏起来的病歷,和那份他反覆摩挲、边缘都起了毛的保险合同。
    受益人那栏,我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金额不高,但对他而言,恐怕已是能想到的留给我的全部保障。
    他早知道有这一天。在无数个被病痛蚕食的夜晚,安慰他的,或许就是这份轻飘飘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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