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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雪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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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清晨六点。
    伦敦《泰晤时报》网站头条更换为黑色底纹。
    標题只有七个字:“体育史上最大黑幕”。
    副標题在三版修改后定稿:“国际滑联官员受贿操作比赛结果,多名运动员成牺牲品”。
    印刷厂加印二十万份。
    运送卡车在m25高速遭遇堵车,司机把报纸样本拍照发上推特。
    三分钟內转发过万。
    东京。
    《读卖新闻》社会版头版採用双行標题:“フィギュアスケート界に衝击”(花样滑冰界震动)。
    配图是顾西东完成阿克塞尔四周跳后单手指向镜头的瞬间,冰屑在半空凝固成白色光点。
    纽约。
    《纽约时报》网站视频自动播放周文涛发布会咆哮片段。
    下方评论区三小时突破两万条。
    置顶评论:“he broke his knee, but they broke the sport.”
    北京。
    微博热搜前十全是相关词条。
    “顾西东退役”阅读量七亿。
    “凌无问 凌无风”搜索指数较昨日暴涨三千倍。
    “冰上审判”话题下,第一条是一段手写文字截图:“替我活到春天”。
    转发八百万。
    评论里有人说:“我哭了一早上。”
    有人说:“他哥哥等这个春天等了三年。”
    有人说:“我们欠他们一个道歉。”
    2
    运动员联名信在中午十二点发布。
    第一封来自俄罗斯花样滑冰国家队。十七名现役选手签名,包括三届世锦赛冠军。信中写道:“我们目睹过、沉默过、妥协过。今天,我们不再沉默。”
    第二封来自日本。签字人数四十一人,从青年队到成年组。有人用红笔在名字旁画了一颗心,旁边批註:“顾桑,冰场见。”
    第三封来自美国。简短,只有一句话:“we stand with you.”
    联名信像雪片。
    加拿大、法国、韩国、义大利。现役的、退役的、教练、编舞、冰场维护员。
    一个退役二十年的前冬奥选手在社交媒体晒出自己1998年的参赛证:“那年我也输给过『裁判因素』。我以为是我水平不够。现在我知道了。”
    集会从下午开始。
    莫斯科。
    红场旁边的小冰场,平时只对游客开放。今天门口站满穿冰刀鞋的人。
    他们不滑,只是站著。举的纸板上写著:“冰是透明的,裁判也该是。”
    多伦多。
    市政厅广场,两百多人自发聚集。
    有人带来顾西东2015年大奖赛的照片,举过头顶。
    照片上他二十一岁,刚完成自由滑,仰头看计分屏。
    北京。
    首体滑冰馆门口,冰迷送来九百九十九朵白玫瑰。
    花束上插著一张卡片,手写体:“给那个在冰上飞翔的人。”
    推特趋势榜。
    #为顾西东正名# 登顶第一,超越世界盃、超越突发新闻、超越所有娱乐八卦。
    有人在话题下发了张动图:顾西东阿克塞尔四周跳,落冰瞬间的慢放。
    配文:“这才是人类该被记住的样子。”
    3
    但光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第一条攻击性言论出现在上午九点。
    “破坏体育形象”——五个字,来自一个三无帐號。
    转发量不到一百。
    但两小时后,类似措辞出现在二十七个不同国家的社交媒体上。
    措辞雷同。標点符號雷同。发布时间间隔雷同。
    下午一点。
    某电视台评论节目请来“体育伦理专家”。
    专家对著镜头说:“这是自导自演。一个退役运动员,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一份无法验证的日记——你们相信?”
    主持人追问证据。
    专家摊手:“我没有证据。但你们也没有。”
    下午三点。
    “境外势力操控”成为新关键词。
    某论坛出现长文,逐条分析凌无问身份漏洞:
    “她为什么三年前不出现?为什么现在出现?谁在背后资助?顾西东为什么偏偏选择在世锦赛前退役?”
    文末结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
    评论区第一条:“顶。不能让境外势力得逞。”
    第二条:“楼主收了多少钱?”
    第三条:“真相就在那里,你看不见是你瞎。”
    爭论从社交平台蔓延到现实。
    有人在联名信签到处爭吵。
    一个中年男人推开志愿者,声音穿过整条走廊:“你们懂什么?这些运动员吃的是体育的饭,现在反过来砸锅!”
    志愿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她攥紧签字笔,指节发白。
    “砸锅的,”她说,“不是他们。”
    中年男人愣住。
    女孩把笔放下。
    “我练了十二年花样滑冰,”她说,
    “十二岁进省队,十五岁退役。不是不想练,是没钱。因为本应拨给基层的经费,被挪去『打点关係』了。”
    她扯下脖子上的工作证,摔在桌上。
    “你跟我说砸锅?”
    她转身离开。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
    周围没有人说话。
    4
    但真相已无法掩盖。
    下午五点。
    挪威体育部官网发布声明:
    暂停所有涉及国际滑联赛事裁判的国內职务,启动独立调查。
    七点。
    德国奥委会跟进:
    要求国际滑联在一周內提交2015年至2019年所有世锦赛裁判评分原始数据。
    八点。
    法国。
    加拿大。
    韩国。
    日本。
    二十一个国家的体育管理部门在同一天启动自查程序。
    国际滑联总部大楼外,记者车队排了三百米。
    保安在大门內加了一道铁柵栏,铁柵栏后加了第二道。
    有人隔著柵栏递进採访申请,保安不收,也不拒绝,只是站著。
    晚十点。
    国际奥委会官网掛出简短声明:“密切关注事態发展。支持一切旨在维护体育诚信的调查。”
    没有提国际滑联。
    没有提任何具体官员。
    但所有人都读懂了。
    午夜。
    某匿名官员被记者堵在机场。
    他拖著行李箱,低头快步走向安检口。记者追著问:
    “您是否认识周文涛?您是否接受过叶深名下机构的资助?”
    他不回答。
    安检口到了。
    他递上护照和登机牌,工作人员扫描,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他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
    记者们站在原地。
    有人看了眼时间,对著录音笔口述:
    “凌晨零点十七分,目標人物进入国际区域,信號丟失。”
    5
    体育馆地下停车场。
    一辆黑色商务车发动,车灯照亮前方立柱上的编號:b-47。
    顾西东坐在后排左侧。
    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左膝搭在座位上,冰刀鞋放在脚垫上,鞋带系成活结。
    凌无问从电梯口走来。
    她换了衣服。灰色卫衣换成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下巴。
    左肩绷带不再外露,但走路时左臂摆动幅度比右臂小,每一步都像在量距离。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右侧。
    关门声很闷。密封条太厚,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司机是个年轻人,不说话,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踩下油门。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
    出口坡道很长,螺旋向下。
    墙壁上每隔十米有一盏防爆灯,灯光在车窗上一圈圈划过,像老式胶片放映机的转动。
    坡道尽头是收费闸机。
    车牌被扫描,栏杆抬起。
    车驶入地面。
    6
    莫斯科夜景从车窗外流过。
    十月末的夜,气温接近零度。
    路灯把行道树影子拉长,光禿的枝椏在沥青路面画出细密裂纹。
    一个男人牵著狗走过人行横道。
    狗是哈士奇,走得慢,男人不得不放慢脚步迁就它。
    狗停下,低头嗅地砖缝隙。男人等它。
    红灯变绿。他们的车停下。
    狗还在嗅。
    男人弯腰,拍了拍狗的背,轻声说了句什么。狗终於抬头,跟著他继续走。
    绿灯亮。
    车启动。
    凌无问靠著车窗,玻璃很凉,她额头贴在上面,看著窗外倒流的城市。
    克里姆林宫尖顶在远处。红场灯光把建筑轮廓勾成金色,像老照片边缘的烧灼痕跡。
    她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
    她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透出窗外另一辆车。那辆车也贴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两辆车並行二十米。
    然后分道。
    一个左转,一个直行。
    她看著那辆车尾灯消失在侧视镜里。
    “结束了吗?”她问。
    声音很轻。不是问顾西东,是问车窗、问雾、问那个她画在玻璃上的圈。
    顾西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驾驶座后视镜。
    镜子里,体育馆的轮廓正在缩小。白色膜结构屋顶在夜色里微微发光,像搁浅在陆地上的巨型贝壳。
    车辆拐过一个弯。
    体育馆被建筑遮挡,只剩屋顶一角。
    又一个弯。
    彻底消失。
    “第一阶段结束了。”他说。
    凌无问没有转头。
    她看著车窗上自己画的那个圈。
    雾气开始消散,圈边缘模糊成不规则形状。她用指尖重新描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留下痕跡。
    她收回手。
    车內很静。
    只有轮胎轧过路面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被拉长后的节拍。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后座两个人,一个看窗外,一个看另一个。都没有说话。
    司机把视线移回前方。
    前方是莫斯科大环。车流稀疏,路灯绵延到视野尽头,在夜色里连成一条发光的长线。
    长线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黑暗。
    和黑暗里即將到来的雪。
    凌晨两点。
    国际滑联官网突然无法访问。
    技术人员紧急排查,发现伺服器遭受大规模ddos攻击。攻击来源分散在四十三个国家,无法追溯。
    凌晨三点。
    周文涛的律师发布声明:当事人將行使沉默权,拒绝回答一切问题。
    凌晨四点。
    陈国栋在看守所突发心臟病。送医途中抢救无效。死亡时间:4点17分。
    凌晨五点。
    推特上出现新话题:#我支持顾西东#
    发起人匿名。
    第一条推文只有一句话:
    “真相不会因为有人死去而停止生长。”
    配图是顾西东完成阿克塞尔四周跳后站在冰场中央的照片。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冰面倒映著他的影子。
    影子很长。
    延伸到镜头之外。
    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延伸进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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