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对不起，没用也有用

    慕青那张在月色下略显苍白的脸，在几个中年妇女的撕扯下，很快就添了几道红印。
    他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还没从那五十多天的与世隔绝中反应过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烟火气的暴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喂！你们干什么！”
    慕青的父母也从医疗帐篷里冲了出来，看到儿子被打，慕青的母亲尖叫一声，像一头髮怒的母狮，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和那几个家属扭打在一起。
    “我儿子也是受害者！你们凭什么打他！”
    “受害者？他活了，我儿子死了！他就是扫把星！”
    “你胡说八道！你儿子没本事，怪谁！”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哭喊声、咒骂声、撕扯声混作一团。
    更多的帐篷亮起了灯，无数人影从里面探出头，朝著骚乱的中心围拢过来。
    场面彻底失控。
    江猛龙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將人拉开，身旁的韩爷却先动了。
    “都他娘的住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韩爷乾瘦的身影挤进混乱的人群中央，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
    “人死不能復生！在这儿闹，是能让死人活过来，还是能让活人去陪葬？”
    老人家的怒吼，加上这句直戳心窝子的话，让原本癲狂的家属们动作一滯。
    那几个扭打在一起的妇女，也下意识地鬆开了手，各自喘著粗气，用通红的眼睛互相瞪视。
    “韩爷……”吴队的母亲认出了韩爷，嘴唇哆嗦著，眼泪又一次决堤，“我们小吴……他……”
    “我知道。”韩爷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孩子们都是好样的，他们的牺牲，我们所有人都心痛。但心痛，不是对著另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娃娃撒气的理由！”
    韩爷的话，让家属们暂时安静了下来。
    可当她们的目光，越过韩爷，落在江猛龙身上时，那刚刚被压下去的怒火，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好傢伙，这儿还有一个！
    “凭什么！”
    阿哲的母亲猛地指向江猛龙，那根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凭什么你们两个都能活下来！我儿子就不行！他体能那么好！他水性那么好！你们说他淹死，我不信！一定是你！是你们这些违规的驴友害死了他们！”
    “对！就是你们！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们这些不守规矩的人，他们根本就不会出事！”
    新的抨击对象出现了。
    所有的怨气和悲愤，瞬间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如同潮水般向著江猛龙涌来。
    江猛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承受著那些最恶毒的咒骂和最痛苦的控诉。
    他想说对不起。
    但他知道，现在这三个字，比汽油还厉害，只会让火烧得更旺。
    对不起，是没有实际性作用的，尤其是对这些目前失去理智的这些父母们。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慕青。
    这个局面，现在只有他才能稳下来。
    毕竟，救援队的死，与慕青有最直接的因果。
    所幸慕青不是傻子，也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
    不然可在鰲太活不下来。
    他被韩爷那一声吼震回了神，此刻看著被千夫所指的江猛龙，又看了看那些因为丧子之痛而面容扭曲的父母，眼中的迷茫与恐惧渐渐褪去，清澈见底。
    他轻轻拍了拍还在抽泣的母亲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在周围所有吃瓜群眾的注视下，慕青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地，朝著吴队的母亲走了过去。
    “阿姨……”
    吴母一看到他，火力瞬间转移，立刻又要发作，嘴里不乾不净地小声骂著。
    慕青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只是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他弯下腰，对著面前这位头髮花白、痛不欲生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真挚。
    “吴队长他们，是为了救我才遇难的。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慕青直起身，环视著周围每一张悲痛的脸。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到底遭遇了什么。我只知道，他们离开我的时候，那个队长还拍著胸脯跟我保证，让我一定在原地等著，他们拿到装备，马上就回来救我。”
    “我把身上最后一点吃的，全都给了他们。我以为……他们一定能回来……”
    说到这里，慕青的眼眶也红了，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地方，连他们都不放过！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像是在问这些家属，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质问那座沉默的巍峨的鰲太。
    这句发自肺腑的嘶吼，彻底击溃了家属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是啊，他们是专业的救援队，是去救人的英雄。
    为什么，救不了自己？
    那股尖锐的指向倖存者的怨恨，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的的悲哀与茫然所取代。
    吴队的母亲看著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看著他脸上的血痕和眼中的真诚，终於支撑不住，瘫倒在丈夫的怀里，放声痛哭。
    哭声，是会传染的。
    压抑的啜泣，很快连成一片。
    一场即將演变为斗殴的闹剧，在慕青一个真诚的鞠躬和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语中，化为了无声的悲伤。
    人群，在沉默中，渐渐散开了。
    吴队和其他遇难者的家属，互相搀扶著，流著泪，步履蹣跚地离开了。
    江猛龙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挪开了一点。
    “龙哥，刚才谢了。”
    慕青走到江猛龙面前，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客气了。”江猛龙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是唯二的倖存者。
    “小子，可以啊。”
    韩爷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那双老眼在慕青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像是打量著什么稀罕物件。
    “听说你就是在山里待了五十天，第二个活著出来的？”
    慕青点了点头，有些拘谨：“是的，大叔。”
    韩爷揣起手，又咳嗽了两声，压低了声音，那张老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神秘。
    “叫我韩爷，那老头子我问你一句啊。”
    “你在山上，吃的东西……”
    韩爷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慕青。
    “香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