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进山：第一日

    夜深。
    大本营最后的喧囂，隨著运送物资的卡车引擎声消失在地平线，一同被黑暗吞噬。
    旷野的风吹过，只剩下一顶孤零零的指挥部营帐，像一座立在荒原上，无人问津的纪念碑。
    四个人，盘腿坐在营帐里，围成一圈。
    防潮垫隔绝了地面的凉气，睡袋散发著一股被阳光晒过的气味。
    出乎意料，营帐外的风声竟没有了前几日的狂暴。
    它不再嘶吼，只是轻柔地拂过帆布，带起一阵阵细密的“沙沙”声，像在低语。
    李队从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个乾净的矿泉水瓶和四个叠在一起的纸杯。
    瓶子里，装著大半瓶清澈透明的液体。
    他拧开瓶盖，液体被依次倒入四个纸杯，不多不少，刚刚没过杯底。
    “李队，你这不会是还私藏的茅台吧？”慕青看著李队的动作，半开玩笑地大胆问道，试图驱散空气中那股凝重的气氛。
    韩爷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无奈地摇了摇头：“喝了茅台，你明天就別想著起来了。”
    “誒，韩爷，我不吹牛，我真可以！”慕青挺了挺胸膛，认真地看著韩爷，脸上带著一丝不服气的执拗。
    “好了好了。”李队摆了摆手，打断了这场没有意义的爭论，“高海拔徒步前喝酒，是生怕高反不找上门来是吧？”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个小小的纸杯，纸杯的边缘在行军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只是水罢了。以水代酒。喝茶，我又怕大家晚上睡不著。”
    李队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来，走一个。接下来这半个月，想这么悠哉地再坐在一起喝东西，恐怕是难咯。”
    韩爷第一个伸出手，捏起了那个脆弱的纸杯。
    江猛龙和慕青也默默地伸出手。
    四只纸杯，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啵。”
    那声音沉闷微弱，被帐篷外的风声一卷，就消失无踪。
    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
    一饮而尽。
    水的味道，有些甘洌，却终究是平淡的，像生命本身最无味的底色。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吧。”李队將纸杯捏扁，丟进一旁的垃圾袋里，隨后便伸手，关掉了头顶那盏唯一的行军灯。
    营帐里，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其余三人，也没有了任何閒聊的心思。
    黑暗中，只剩下睡袋拉链被“窸窸窣窣”拉开的声音，和身体钻入其中时，布料摩擦的轻响。
    是啊，要閒聊，山里有的是时间。
    但这个温暖乾燥的睡袋，这份短暂的安寧，一旦离开这里，很长一段时间再也不会有了。
    ……
    次日，凌晨四点。
    腕錶上设定的闹钟，还差几分钟才会响起。
    李队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只是借著手錶屏幕微弱的背景光，安静地躺著，仿佛一尊雕塑。
    没过多久，他身旁的睡袋也开始有了极细微的动静。
    江猛龙，韩爷，最后是慕青。
    四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在同一个时间点，不约而同地醒来。
    没有人说话，黑暗中只有拉开睡袋拉链的“刺啦”声，和穿戴衣物的摩擦声。
    韩爷第一个起身，掀开了营帐的门帘。
    一股冰凉潮湿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灌满了整个营帐。
    他走到外面，伸出那只饱经风霜的手，在空气中缓缓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摸某种无形的实体。
    隨即，他抬起头，闭上眼，用力嗅了嗅风里的味道，最后咂了咂嘴。
    “空气有点湿润。”他走回营帐，声音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看来今天，雾不会小。”
    其余三人的心，都隨著这句话，沉了几分。
    在山里，尤其是鰲太，大雾意味著迷路，意味著危险。
    但谁也没有表现出沮丧。
    该来的，总会来。
    鰲太天气说变就变，季节在这里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
    今天大太阳，明天下大雪，都是鰲太的家常便饭了。
    半个小时后，四人穿戴整齐，各自背上了登山包。
    背包上肩的一瞬间，一股沉重的压力从肩膀传来，直坠腰胯，仿佛背起的不是装备和食物，而是自己后半生的命运。
    大家最后看了一眼这顶庇护了他们一夜的营帐，眼神里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留恋。
    然后，在韩爷的带领下，四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帐篷外的黑暗。
    身影，很快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今天的计划，是先走到慕青当初被救援队发现的那片区域。
    四人的脚程其实都不慢，尤其是慕青，其余三人惊奇地发现，这傢伙还真是猛，背著最重的包，走得最轻鬆，这能力，放在任何一支户外队伍里，都是开路先锋的存在。
    不愧是年轻人。
    但此刻，大家都刻意地放慢了速度。
    超重的背包，是第一重考验。
    在任务初期，最大限度地保存体能，远比爭分夺秒地赶路更加重要。
    不过，也有好消息。
    这一路上，韩爷的咳嗽声明显少了许多。
    偶尔咳几声，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嘿，我就说嘛。”韩爷走在最前面，声音里透著一股得意，“还是山里的空气新鲜，乾净！比村里那烟火气好多了！”
    队伍在寂静的山林中穿行。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变化。
    太阳终於出来了。
    但正如韩爷所料，没人能看见它。
    浓重的大雾，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整片山林。
    天空，只是从一片纯粹的墨黑，变成深灰，又渐渐染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土黄。
    最后，那土黄色褪去，变成了茫茫的、令人心慌的惨白。
    光，无处不在，却又照不亮任何东西。
    几人的视野，被压缩到了极致。
    前后左右，除了影影绰绰的、如同鬼影般的树干，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浓雾。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色彩。
    唯一能证明他们还存活於这个世界上的，是彼此身上那几件顏色鲜艷的衝锋衣。
    红色，蓝色，橙色。
    像是在这片灰白画布上，胡乱涂抹的几点顏料，突兀，却又是彼此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