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敢死队的征途

    这些简陋的船只没有军舰那种威风凛凛的流线型舰体，更没有足以抵御炮火的厚重装甲。它们有的只是船舷上掛满的一圈圈漆皮剥落的废旧轮胎，以及驾驶舱里那一张张被海风和硝烟燻得黝黑、却写满了“不怕死”三个字的脸庞。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定远港外围那条曾经被视为死亡地带的主航道，在这些“海上乞丐”日復一日的梳理下，竟然奇蹟般地一点点恢復了生机。然而，每一海里航道的疏通，背后的代价都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五艘扫雷舰永远地沉入了海底，三十多名像赵铁柱一样的汉子，再也没能回到岸上看一眼妻儿。有的船是因为水雷爆炸的距离太近，那恐怖的震盪波直接震裂了早已腐朽的龙骨，整艘船在几分钟內就解体沉没；有的是因为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浪，紧绷到极致的钢索在狂风中崩断，像一柄长达数百米的巨型钢鞭，瞬间將甲板上的队员抽成了血雾；更有甚者，为了掩护后方满载物资的商船，在发现无法及时割断雷索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开动马力，用自己单薄的船身去撞击那漂浮的死神。
    可即便如此，港口码头上的招募处前，报名参加敢死队的人反而越来越多。那些死里逃生的渔民、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民，他们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隨著航道的彻底打通，第一批满载著救命粮食和紧缺工业原材料的庞大商船队列，终於在几艘破旧扫雷舰的护航下，拖著长长的白浪，安全地驶入了定远港的怀抱。当那艘数千吨级的巨轮拉响那声沉闷而雄浑的汽笛，向著周围这群微不足道的小船致敬时，赵铁柱站在摇晃的甲板上，任由海风吹乱他的乱发。他裂开嘴，看著那巨大的船影，觉得这辈子哪怕现在就闭眼，也值了。
    “队长，你看那是什么？”
    正当舰队准备返航时，一名眼尖的船员突然指著远处的海面惊呼起来。
    赵铁柱收起笑容，迅速抓起胸前那个满是锈跡的单筒望远镜。在夕阳的余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个极细、极小的黑点正悄无声息地破开水面，划出一道微弱的波纹。那不是浮標，也不是海鸟，那是……潜望镜！
    赵铁柱的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赫伦人的“狼群”！这些躲在水底的阴沟老鼠，终於在水雷阵失效后，按捺不住那颗杀戮的心了吗？
    “发信號！快！有潜艇！让商船避让！”赵铁柱扯开嗓子疯狂地嘶吼著。
    然而，对方的动作比信號弹更快。还没等红色的流星升空，一道刺眼的白色航跡便从那潜望镜下方猛然躥出，像是一条在水下疾驰的毒蛇，带著死亡的啸叫直奔目標而去。
    那鱼雷的目標並不是赵铁柱这艘连塞牙缝都不够的小破船，而是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艘运兵船！那艘船上，坐著整整一个营的大乾新兵，那是大乾未来的火种，是还没来得及上战场的娃娃兵啊！
    “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右满舵！全速前进！”
    赵铁柱目眥欲裂，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臂由於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死死地將舵轮扳到了底。
    名为“开路先锋號”的拖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黑烟从烟囱里滚滚而出，它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公牛，横衝直撞地切入了鱼雷前进的必经航线上。
    “队长！你疯了！那是鱼雷！”大副惊恐地叫喊著，整个人因为剧烈的转向而摔倒在甲板上。
    “老子没疯！咱们这一船烂命加起来，能换那一船娃娃兵的命，这买卖赚翻了！”赵铁柱红著眼睛，对著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航跡发出了最后的狂吼，“都给老子抓稳了，下辈子还做兄弟！”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鱼雷狠狠地撞击在拖船脆弱的侧舷，数公斤的高能炸药在瞬间释放出毁灭性的力量。几十吨重的“开路先锋號”在火光中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残骸伴隨著冲天的水柱飞向半空。
    火光映红了周围的海域，而在那团渐渐消散的硝烟后面，那艘运兵船在惊险的毫釐之间，擦著爆炸的余波躲过了一劫。
    运兵船上的新兵们纷纷涌上甲板，他们看著那处翻滚著泡沫、渐渐沉入深海的火球残骸，看著那个曾经为他们开闢生路的粗鲁汉子彻底消失在海面上。不知是谁先摘下了军帽，紧接著，整艘船的士兵都默默脱帽，对著那片海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泪水划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这一天，在大乾海军那本厚重的战史里，留下了一个平凡到极点的名字：赵铁柱。
    他没有军衔，没有勋章，他只是个普通的渔民。但在那一刻，他是整个大乾的英雄。
    消息传回科学院的时候，陆渊正把自己关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满头大汗地调试著他最新设计的声学感应设备。
    当苏琳推开门，声音颤抖地读完那份简短的战报时，陆渊正在焊接电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滴滚烫的焊锡丝掉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了一个通红的水泡，但他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实验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隨后，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焊锡丝，重新凑到了烙铁前。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极快，每一个焊点都精准得令人髮指，那股沉默中透出的狠厉劲头，让一旁的苏琳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惊。
    “苏琳。”陆渊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厉害。
    “在。”苏琳抹著眼泪应道。
    “去告诉纪念碑的管理处，把赵铁柱的名字刻在科学院纪念碑的最顶端。排在……排在第一位。”
    “是，陆大哥。”
    陆渊终於直起了腰，他面前的实验台上，一个形状奇特、宛如巨大金属贝壳的复杂装置正散发著幽幽的冷光。他伸出满是老茧和烫伤的手，轻轻抚摸著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还有，立刻通知海军部，带上最好的猎潜艇过来。”
    陆渊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冷芒，那是復仇的火焰在燃烧。
    “『顺风耳』已经做好了。从今天起，我要让那些躲在水底的海老鼠，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