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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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周蓉从北大回来,手里攥著一封信。
    冯化成正在书房写稿,听见门响,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周蓉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她把信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遍。是周秉昆写的,说周母醒了。昏迷了四年多,那个躺在床上不动不说话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郑娟正在给她擦身,看见她睁著眼,嚇得叫起来。周秉昆跑进去,看见母亲正看著自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信上写:“妈还不能说话,但眼睛会动,会看人。郑娟餵她喝水,她会咽了。医生说这是奇蹟,说妈命大,说郑娟伺候得好,身上没烂一块,肌肉也没萎缩太厉害。”
    冯化成看完,把信还给周蓉。
    周蓉接过信,手在抖。
    “四年多了……”她声音发哽,“我以为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冯化成站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
    “我想回去看看。”
    “好。”
    “你陪我吗?”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冯化成也没睡,躺在她旁边,听著她的呼吸。
    “化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妈昏迷这么多年,是不是因为我?上次回去,我问了,但他们夫妻两说的很少遮遮掩掩的含糊”
    他没说话,心里想的是。“是因为原生的我进监狱导致的,但又不好说出来。”
    她继续说:“那年我去贵州找你,妈急得不行。后来出了那些事,她一下子就……都是因为我。”
    她的声音发颤。
    “还有秉昆和郑娟。”她说,“这四年多,都是他们在照顾妈。郑娟一天都没离开过,擦身、餵饭、翻身,一天几回。秉昆在酱油厂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帮忙。”
    她停了一下。
    “我呢?我在北京上学,一年回不去两趟,什么都帮不上,要不是炳坤夫妻两瞒著和照顾,我和我哥可能都考不上大学。”
    冯化成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眼泪流下来。
    “我想弥补。”她说,“家里现在好了,咱们住那么大的房子,你有了名气,那些送礼的堆了一柜子。我想多带些回去,给秉昆,给郑娟,给妈。”
    他轻轻拍著她的背。
    “好。”
    第二天,周蓉开始收拾东西。
    那些春节时收的礼,茅台、点心、布料、补品,堆了半柜子。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挑好的装进一个旅行袋。茅台装了两瓶,补品装了几盒,布料给郑娟和周母各扯了一块,点心给孩子们带著。
    冯化成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装了满满一大袋,周蓉拉上拉链,看著他。
    “会不会太多了?”
    他摇摇头。
    她又看了看那袋东西,忽然说:“这些都是衝著你来的。”
    他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因为你,咱们家才有这些。”
    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七月中旬,他们一家三口回了吉春。
    火车上,冯玥又趴在窗户上看风景。她已经八岁了,坐过好几次火车,但还是喜欢看窗外。田野、村庄、树木,一片一片往后闪。
    周蓉坐在对面,看著他们父女俩。冯化成坐在冯玥旁边,一只手扶著她,怕她摔著。
    她忽然想起那年去贵州,也是这样坐火车,也是这样看著窗外,去找一个写诗的人。
    那时候她十九岁,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三十岁了,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一个家。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掠过,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
    到吉春那天,周秉昆在站台上等著。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
    “姐夫也来了?”
    冯化成点点头。
    周秉昆接过行李,一眼看见那个大旅行袋,愣了一下。
    “这什么?”
    “给家里带的。”周蓉说。
    周秉昆没再问,把袋子扛上肩,一行人往外走。
    还是那辆三轮车,后座绑著木板,铺著棉垫子。冯玥坐上去,周蓉坐她旁边,冯化成和周秉昆在旁边走。
    走到光字片,郑娟在门口等著。穿著碎花褂子,围著蓝布围裙,头髮拢在脑后。看见他们,她迎上来。
    “姐,姐夫。”
    周蓉看著她,忽然眼眶红了。
    郑娟瘦了,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精神还好,笑著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快进屋,妈等著呢。”
    一行人进了屋。周母躺在床上,眼睛睁著。看见周蓉进来,她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著女儿。
    周蓉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妈。”
    周母看著她,眼睛眨了一下。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但嘴唇动了动。
    周蓉凑近了看,那口型,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她眼泪下来了。
    “妈,我回来了。”
    周母的手动了动,手指慢慢弯曲,握住她的手。很轻,但周蓉感觉到了。
    她趴在床边,哭了很久。
    冯化成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没说话。
    周母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珠又动了动,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处。
    郑娟在旁边说:“妈认得人。秉义来过,她看了好久。冬梅来,她也看。”
    冯化成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蓉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瓶茅台,好几盒补品,给郑娟的布料,给周母的布料,给周楠的点心,还有一堆其他东西。
    郑娟看著那些东西,愣住了。
    “姐,这……这也太多了。”
    周蓉摇摇头:“不多。你们辛苦了这么多年,这点东西算什么。”
    郑娟眼眶红了,这是自己的付出得到了认可。
    周秉昆在旁边看著,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吃饭,周志刚不在,他在大三线的工地上。饭桌上就他们几个:周蓉、冯化成、周秉昆、郑娟、周楠,还有躺在里屋的周母。
    周秉昆问了些北京的事。问冯化成在写什么,问作协什么样,问那些作家好不好相处。冯化成一一答了.
    郑娟在旁边给冯玥夹菜,冯玥碗里堆得老高。周楠在旁边看著,有点眼馋。郑娟也给他夹了一筷子。
    冯玥吃完饭,拉著周楠去院子里玩。两个孩子的笑声从外面传进来,一阵一阵的。
    周蓉坐在屋里,听著那笑声,看著郑娟忙碌的背影,忽然又想哭。
    她想起这四年多,郑娟是怎么过的。每天给妈擦身、餵饭、翻身,一天几回,一年几千回。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出过一趟远门。累得瘦成那样,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郑娟正在洗碗,听见动静,回过头。
    “姐?”
    周蓉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郑娟愣住了。
    “姐?”
    周蓉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发哽:“娟子,谢谢你为家做了那么多。”
    郑娟没说话,但手在水里停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周蓉的手。
    “姐,说这些干啥。妈也是我妈。”
    冯化成这次来吉春,第二天就被人认出来了。
    那天上午,他去街上给冯玥买糖葫芦,路过新华书店,看见橱窗里摆著《收穫》杂誌,封面上印著“人生·冯化成”。旁边贴著一张纸,写著:本期已售罄,下期待购。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但已经有人认出他了。
    “那是冯化成吧?”
    “哪个冯化成?”
    “写《人生》那个!”
    当天下午,市文化局的人就找上门了。
    来人姓马,是市文化局的副局长,四十来岁,穿著中山装,说话很客气。
    “冯老师,您来吉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们好接待。”
    冯化成说:“陪爱人回来探亲。”
    马副局长笑著说:“那也得接待。您是咱们省的骄傲,到了吉春,哪能悄没声的?”
    冯化成想了想,没拒绝。
    第二天晚上,马副局长做东,在市里最好的饭店摆了一桌。请了市里文化界的几个人作陪,还有报社的记者。
    酒桌上,马副局长举著酒杯说:“冯老师,《人生》我们都看了,写得太好了。来,我敬您一杯。”
    冯化成站起来,干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冯老师,我是市文联的老刘。您什么时候有空,给我们讲讲创作?”
    冯化成说:“客气了。”
    又一个人站起来,自称是市图书馆的馆长,说想请冯化成去讲讲。冯化成说下次。
    酒过三巡,马副局长又提起一件事:“冯老师,咱们市里正在搞文化建设,想请您多提意见。您以后回来,有什么事儘管说。”
    冯化成点点头。
    那晚喝得不少。回到周家,周蓉还没睡,在屋里等他。见他进来,闻了闻,皱起眉头。
    “又喝了?”
    “嗯。”
    她没再问,去给他倒水。
    他坐在椅子上,揉著太阳穴。
    她端水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谁请的?”
    “文化局的。”
    她点点头。
    他喝了口水,忽然说:“以后这边也能说得上话了。”
    周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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