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培根煎蛋

    “难吃！”
    远月学院，插班入学考试。
    身为主考官的薙切绘里奈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大声说道：“难吃！难吃！大胆庶民，竟然敢用这种粗製滥造的平民料理来污染我的舌头，我要判你不及格！”
    薙切绘里奈对面，原本一脸自信的红髮少年顿时绷不住了。
    “抗议！你刚才的表情明明就是觉得很好吃吧。”
    薙切绘里奈面不改色，“我是主考官，抗议无效！”
    幸平创真挠了挠头髮，“没道理啊，这道【幸平流·变身鸡蛋盖饭】在我家餐馆可是隱藏菜单上的菜品，超级受欢迎的。话说主考官阁下，淘汰也总归要给出理由吧，是哪里做的不好吗？”
    “你或许有点小聪明，但也仅仅只是小聪明罢了。”
    薙切绘里奈傲娇得甩了甩头髮，“庶民，听好了，我的舌头可是伟大的神之舌！”
    “自我记事起，我的舌头所品尝的每一道料理，无一不是由最顶级的厨师，选取最上乘的高级食材，佐以复杂繁琐的烹飪手法和过程，倾注常人所不能想像的心血，最终呈现出堪称艺术品的完美料理！”
    “听起来好歷害啊！”
    幸平创真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但下一秒就变成了迷惑，“不过还是没懂。”
    “你！”
    “真是无知之徒。”
    薙切绘里奈顿时破防，气急败坏的指著幸平创真的鼻子。
    “就是说，你的料理食材选择一般，手法也太过粗糙简陋了。这种平民料理，怎么可能和真正的高级料理相媲美!”
    薙切绘里奈恢復高傲的姿態，將一缕金色的髮丝撩到耳后。“这种不符合我料理美学的垃圾，当然是无可爭议的不合格，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此言一出，幸平创真顿时如五雷轰顶。“什么！我没通过？完蛋了！这下肯定会被混蛋老爸狠狠嘲笑的！”
    “都怪臭老爸，好端端的非要我来什么破料理学校，还摊上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主考官。”
    “喂喂！你这种侮辱远月的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小心我叫保安把你......”
    “那个，打扰一下！”
    “请问这里是远月学院的插班生入学考试吗？”
    一道懒散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房间內剑拔弩张的氛围。
    薙切绘里奈看向门口，“你是谁？”
    站在门口的少年打了个哈欠，举起书中的文件晃了晃，“我是来参加插班生入学考试的，不过今天早上不小心起晚了，不好意思啊。”
    “话说考试时间不是还没结束吗？怎么就三个人？”少年看著空旷的房间，发出疑问。
    “哼！”
    薙切绘里奈发出一声冷哼，“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是没有资格加入远月的！”
    “我也不想问你的名字，现在我宣布，你，迟到者，还有这个只会做简陋平民料理的庶民，再加上之前那群连考试不敢的懦夫。”
    “你们，全部不合格！”
    说罢，薙切绘里奈长舒了一口气，神情轻鬆得仿佛清扫掉了一堆垃圾。
    林羽嘆了口气，露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
    “我就是懒床了几分钟，要不要这么麻烦啊......”
    “兄弟让一下。”林羽拍拍幸平创真的肩膀，把他推到一边，看向薙切绘里奈。
    “先不提报名表上的考试时间还没结束，贵校身为全日本最有名的料理学院，入学考核这么重要的事情，主考官却在没品尝过考生料理的情况下就主观论断，判定所有人不合格。”
    “如此草率的行事风格，未免太不符合贵校应有的体量与胸襟，难道阁下就毫不在意贵校可能因此遭受的......名誉上的损失吗？。”
    “哈？”薙切绘里奈皱起眉头。
    “而且，你刚才那段话我在门口也听见了，请恕我没办法不在意。”
    “在我看来，料理的根本就是美味，美味就是决定性的因素，如果仅仅因为食材或者烹飪手法的简单，就將其打入尘埃，主考官大人，您的胸怀未免太过狭隘了！”
    “你这傢伙，竟然敢对绘里奈人出言不逊！”
    “緋沙子！”
    一直站在薙切绘里奈身后的新户緋沙子听见这话，生气地想要衝上前，却被薙切绘里奈及时拦住。
    她看向林羽，眼神一如既往的高傲，“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认为为，我需要因为一个淘汰者的话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林羽露出无奈的笑容，嘆息道：“也对啊，真正的厨师，往往都是拥有信念的傢伙，哪会因为別人一两句话就改变想法。”
    突然，林羽几步跨到薙切绘里奈身前，直视对方的眼睛。“不过，既然言语不起作用，那就用厨师之间最直观地方式来沟通吧。”
    “用料理！”
    当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羽身上的慵懒气息荡然无存。
    薙切绘里奈只觉得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锐利得嚇人，就像一只老虎，从沉睡中甦醒了。
    薙切绘里奈本身不算矮，可当林羽挺直身体时，薙切绘里奈发现对方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这让她不得不抬头仰视对方，就算如此，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还是让她感到紧张
    “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嘍！”
    林羽迈步走向操作台，突然的放鬆让薙切绘里奈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站在操作台前的林羽轻缓地挽起袖子，洗乾净双手，並用毛巾擦乾。
    “主题是鸡蛋没错吧。”
    “是的，你还需要什么材料吗？”
    “放心，我的料理很简单的。”
    林羽从隨身的口袋中取出一个皮夹，隨著拉链拉开，无数张卡片通过底部的滚筒展开，就好像一把张开的扇子。
    “好了，这次会抽到谁呢......就你了！”
    林羽的手指在卡片间翻飞，最终抽出了其中一张。
    【培根煎蛋】
    【出处：《哈尔的移动城堡》】
    【材料：培根，鸡蛋】
    【品级：一星】
    在只有林羽能看见的景象中，原本现代的料理教室变成了古朴的城堡，闪著金属光泽的燃气灶则变成了一团不安的火焰，火光中，一双眼睛好奇地注视著他。
    “卡西法，要听话哦。”
    培根在油锅中滋拉作响，边缘迅速捲曲成波浪状，敲开鸡蛋，蛋液流淌进锅中，迅速凝固。
    锅子下方的火焰张开大嘴，吞下林羽扔来的蛋壳，火光瞬间暴涨，將林羽的脸照得通红。
    这是一片只有林羽才能体验的魔法幻境。
    ······
    看著林羽忙碌的背影，新户緋沙子凑到薙切绘里奈身边，悄悄说道：“绘里奈大人，那个不会是？”
    薙切绘里奈点点头，“没错，是培根煎蛋。”
    “没错！就是培根煎蛋！”
    面对突然出现的林羽，只见这位小秘书如临大敌的將薙切绘里奈护在身后。
    “你为什么要偷听我们说话？”
    “什么叫偷听？我的料理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
    “是啊，培根煎蛋你还想要多久？”
    “你这傢伙，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站在你眼前的这位可是薙切绘里奈大人，伟大的神之舌！竟然拿这种几分钟就能做好，完全没有水平的料理来......”
    “叮！”
    林羽按下自带的上餐铃，清脆的铃声打断了新户緋沙子的话。
    “这位小秘书，无法靠言语说服彼此，这一点，我和主考官大人之间已经达成共识了。所以接下来，我选择让我的料理来替我发言。”
    话音落下，林羽揭开了盖子，一股浓郁而迷人的油脂芳香在空气中扩散开。
    这也太香了吧！
    新户緋沙子咽下疯狂分泌的唾液，用毫无底气的语气坚持道：“就算是如此......”
    “好了，緋沙子。”
    薙切绘里奈示意自己的小助理退后。
    “我很不喜欢这个无礼之徒，不过我得承认他说的一句话。”
    “我是这场插班生入学考试的主考官，我的行为代表了远月学院，我绝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有可能损害学院名誉的事情。”
    “既然考生做出了料理，那我定然是要履行主考官的职责，进行品尝，然后让某人输得心服口服。”
    “请——”
    林羽选用的是由学院提供，品质上乘的厚切培根，在火焰与油脂的共同作用下，培根表面歷经充分的美拉德反应，呈现出极为诱人的琥珀色焦痕。煎蛋底部微焦但上层却是恰到好处的溏心质感，微微颤动之间，闪耀著金色的光芒。
    薙切绘里奈不禁加重了呼吸，浓郁的香气涌入鼻腔，分泌的唾液更是刺激著她的舌头。
    薙切绘里奈有些惊讶，她发现自己一向挑剔无比的舌头似乎在期待著眼前的料理。
    “那就开始品鑑吧，提前说明，別指望我因为是学生考试就降低標准。”
    刀刃落在培根上，几乎没用力，只是轻轻一划，培根和煎蛋就被切开。
    “好软！”
    薙切绘里奈叉起一块培根煎蛋，送入嘴中。
    一进嘴，厚重的肉香和油脂香率先在口腔中碰撞，衝击力十足。
    牙齿轻轻落下，先是感受到培根表面的焦脆，紧接而来的则是兼具厚实的柔软口感。
    隨著咀嚼，柔和的蛋香进一步接力，温柔的包裹住所有味道，然后与舌头缠绕在一起。
    咽下食物时，尾调的烟燻香气划过喉间，只剩一丝隱约的清香迴荡在舌尖。
    正是这一丝隱约的余味，让薙切绘里奈下意识切下第二块培根送入嘴中，细细咀嚼。
    “明明是如此简单的调味，再加上隨意地煎了一下而已，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会这么......温暖呢？”
    香气，口感，美味在口中交融，挑逗著那根娇嫩的舌头，也撩拨起了她的心弦。
    在扩散的香气中，薙切绘里奈的思绪不由放飞，此刻的她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座浮在天空中的城堡。
    一阵微风吹来，平静的湖面被吹起波纹，也吹动了空中的城堡。
    明明是沉重无比的建筑，此刻却如同一根羽毛般，隨著微风的轨跡，在天空中轻柔地飘扬。
    就像口中的培根煎蛋，明明是扎实厚重的口感，却又呈现出了如此柔软轻盈的韵味。
    蔚蓝的天空布满白云，暖和的阳光洒在身上，薙切绘里奈靠在城堡的窗边，看著远方的草地与湖泊，只觉得心中没有一丝烦恼。
    慵懒的金髮少女不禁伸了个懒腰，微风拂过脸庞，身后燃烧的壁炉里，正传来淡淡的烟燻木头的气味......
    “嘭！”
    刀叉碰撞到餐盘的声音將薙切绘里奈惊醒，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把一整盘培根煎蛋全部吃光了，脸颊顿时飘起一抹羞红。
    林羽看向薙切绘里奈，笑道：“如何？”
    “你的调味很简单，加了洋葱，迷迭香，黑胡椒，黄油，还有......”
    思考中的薙切绘里奈不由自主的伸出舌头，舔舐著嘴唇边的油脂。
    “是蜂蜜和柠檬，对吧。”
    薙切绘里奈自信的看向林羽。
    林羽回以微笑，“回答正確！”
    “蜂蜜和柠檬不仅可以软化肉质，也是消除油腻，营造轻盈风味的关键。”
    “培根表面的焦香感很足，油润却不油腻，说明培根得到了充分的煎制，可为什么口感却这么柔和呢？”薙切绘里奈再次问到。“只靠蜂蜜和柠檬软化肉质是做不到的吧？”
    “你是想说外表焦脆，但內部很清爽柔软对吧？”
    薙切绘里奈点点头。
    “这个不难的，我在煎制之前，先將培根和柠檬混在一起蒸过。”
    “水蒸气让柠檬的清香深入培根的同时，还能逼出培根內部的部分油脂，既保持了清爽风味，又让培根得到充分舒展。”
    “再加上煎之前刷一层蜂蜜，煎制时也调大了火力，就可以让培根表面被煎出漂亮的琥珀色，內部柔软，外表焦脆，两种鲜明的口感融为一体。”
    薙切绘里奈有些惊讶，“只是这样？”
    “当然，很简单的手法，不是吗？”
    薙切绘里奈低头沉默无语，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林羽笑道：“我知道，这或许並不符合你崇尚华丽的料理美学。但还挺好吃的，没错吧？”
    薙切绘里奈没有说话，但脸上犹豫的表情透露出她內心的纠结。
    林羽继续说道：“我也不会要求你改变自己的理念，那未免也太蛮横了些。”
    “我做这道料理，也只是想传达出我的一些想法。无论烹飪手法是简单还是复杂，不论料理最终呈现出的本质是朴素还是华丽。只要用心，也是能够呈现出非常棒的效果的，不是吗？”
    “可是......”
    薙切绘里奈似乎有些受触动，但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不高级了？”
    “但这並没有影响到料理最终的本质啊！”
    “本质？”
    林羽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花板，“在我的理念里，能够解答料理的本真，直达料理世界顶峰只有一个词，那就是：美味！”
    林羽的声音高扬起来，“而且，是那种让人在咀嚼中，可以感到幸福的美味！”
    “这个说法也太抽象了吧！”薙切绘里奈的语气带著慌乱。“很难让人理解啊。”
    “怎么会难理解呢？”
    此刻的林羽与最初的慵懒模样早已判若两人，他的眼中甚至跃动著狂热的火焰。抵到薙切绘里奈身前，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始终坚信，如果厨师在料理中倾注了自己的心意，那么料理也將回应厨师，將他的心意传达给品尝料理的人。”
    “我说了，我不会蛮横的要求你改变你的理念，但我希望，通过品尝我的料理，你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感受著眼前灼热的目光，薙切绘里奈的情绪似乎被带动，內心不禁想要追隨林羽的话语，但过往长期经歷所造就的惯性就像一道道锁链，將她来回拉扯。
    这种矛盾与焦虑让她有些难受，脸颊和耳尖呈现异样的緋红。
    “別......別这样......”
    林羽听到了薙切绘里奈的低声呢喃，注意到对方情绪有些不对劲。
    “抱歉。”
    林羽退后两步，“我似乎也有些情不自禁......失礼了。”
    “这些话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浅薄想法，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包括之前对远月不太客气的言论，我再次向你道歉。”
    林羽无比认真的表情反而把薙切绘里奈逗笑了，“你这人，明明年龄和我差不多大，怎么说话老气秋横的。”
    林羽两手一摊，“说不定是我心理年龄大呢？”
    薙切绘里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