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上）

    学校在冬天的末尾开啟了新的学期，可原本该是充满活力的早晨，却有一人正坐在教室里叹息着。
    「一大早就在叹气，小心生病啊。」萧进手拿早餐从教室前门走进，踩着愉快的步伐摇摇摆摆的来到柯时欣旁，「怎么了，在担心模拟考的事吗?」
    虽说萧进的猜测不无道理，对于高二下学期的他们而言模拟考确实是个大难题，可让柯时欣苦恼的原因并非这个。
    「唉，我的烦恼你不懂啦。」她瞥了一眼笑嘻嘻的萧进后就无力的趴在桌上。
    自从认知到自己对老师的喜欢后，柯时欣就时常陷入到一种莫名的焦躁中，尤其是在时常见不到她的寒假里。在书店打工时也偶尔会出现望着门外发呆而忽略要结帐的客人的情形。
    望着空无一人的讲台，柯时欣在心里默默说道:「老师……」
    而心里同样不平静的还有早早来到学校的诗语，此刻的她正皱起眉头盯着手机上的陌生来讯。
    正确来说，是她意想不到的人发来的讯息。
    『这周五晚上有空吗?』而发来这则讯息的人则是先前替自己諮商的白时禎。
    此刻，她的脑海里回想起上一次两人见面的最后，她对自己发出的邀请。
    『我们，来当朋友吧。』
    说实话，在当下她自己真的不晓得为什么会有諮商师对个案提出这样的请求。
    但转念一想，既然彼此之间的諮商关係都结束了，当朋友……好像也不是不行?
    况且她们之前也一起吃过饭了。
    就在她慢慢打下一个一个字时，聊天室左侧又弹出一则讯息:『抱歉，忘了讲，只是想约你出来吃个饭而已。』
    诗语打字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删掉原本的内容，回了句:『好，那就晚上六点半，在諮商中心门口见。』
    其实两人最后见面那天，自己并不是心血来潮对她说出当朋友的请求。
    因为，自己其实在几年前就见过她了，只是她并不晓得。
    当时的自己只不过是位刚出社会的研究生，在机缘巧合下遇见了闪闪发光的她，仅此而已。
    「姐，许先生到了。」这时小文从外面探头进来。
    「我知道了，谢谢。」白时禎在离开办公室前，望了一眼摆在桌上的手机；在得到对方的答应后，她的心情似乎就变得很好。
    「我很期待喔，程老师。」
    下午，冬日里久违的斜阳照进了教室，学校里鐘声结束后响起了无数学生欢快奔向校门的脚步声。
    而教室里的学生只剩下零散的几位在聊天。
    「我说，班长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十班教室里，坐在位子上的萧进一边打游戏一边向前方座位上的人问道。「虽然你平常人挺内向话也少，但今天的你真的怪怪的。」
    「唉。」柯时欣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叹气并摇了摇头。
    「你看你又叹气了。」或许是有点受不了好友这副模样，萧进索性直接关掉游戏并走到前面的空位坐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就说看看吧。」
    不得不说，儘管萧进平常总是一副吊儿啷噹的态度，但是作为朋友还是很可靠的。
    柯时欣视线落在他身上，表情感觉有些为难，就这么过了几秒鐘后像是放弃的开口道:
    「我问你喔，你有没有过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上的人。」
    「啊?」萧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有喜欢的人?」
    「嗯。」柯时欣说完后害羞的抿着唇，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向他人倾诉恋爱方面的烦恼，「但我觉得这样子有点奇怪。」
    「怎么说?」萧进双臂交叠于胸前，似乎在思考她话中的含意。
    「因、因为，对方是老师。」柯时欣说话声音愈来愈小，头也愈来愈低。
    「什么，是老师?」这次萧进表现的更惊讶了，「等等，该不会你喜欢的是那个老杨……」萧进所说的老杨是十班的体育老师，一位身材壮硕的男老师。
    「才不是!我喜欢的人才不是杨老师，还有你不要讲这么大声好不好。」 柯时欣激动的反驳，她可不想自己的事被全校学生人尽皆知。
    「那你喜欢的人是谁?」
    「那个，是……」柯时欣正欲说出自己心仪之人的名字，却突然被窗外的一声叫声打断。
    「怎么回事?」两人同时看向窗外声音的来源，「是不是有人摔倒了？」
    来到教室外的走廊，在扶手的阴影处他们发现了一位男生正满脸痛苦的靠坐在墙角。
    「同学，你怎么了？」柯时欣上前关心，发现他手一直捂着脚踝。
    「我刚刚头晕一下后不小心摔倒，结果脚就扭到了。」
    「那你还有哪里受伤吗?」萧进边询问边查看他身上的其他地方。
    「应该没有了，只是我现在右脚没法使力。」男生瞇着眼，看起来苦恼又无奈。
    「那我们送他去保健室吧，校护阿姨六点才下班。」
    两人将男生送到保健室后，在校护阿姨的检查下，确定他并没有伤到骨头只不过是单纯的扭伤后，他们这才放心的离开。
    「太好了，幸好那位同学伤势不严重。」走在被夕阳染色的走廊上，柯时欣望着逐渐变得寂静的校园。
    「学校干麻把保健室设在操场旁边，害我把那傢伙架过去走这么一大段路。」相比起前者的悠间，萧进则是一脸辛苦揉着自己的肩。
    「就当作是锻鍊身体吧，谁让你平常都在打电动。」
    「你没资格这么说我吧，明明体育课都坐在一边不打球的说。」两人披着夕阳的馀光，一路互相拌嘴并走到了中堂。
    「话说回来。」萧进此时将话题拉回到不久前在教室内的提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
    「欸?那个啊。」柯时欣显然是没料到他会再次提起这件事，脸上短暂闪过一丝犹豫，谈及此事也让她心跳开始不平稳，「其实是……」
    几乎是同一瞬间，柯时欣的思绪在眼睛看到某人同时瞬间停滞，随后不只是说不出漫到唇边的话语，心跳已然失速的她更是无暇掩饰自己那热到发烫的脸颊。
    站在两人面前的，正是已经下班刚从办公室走出的诗语，此刻的她正靠在墙上遥望远方；眼眸中本是深邃的褐色此刻亦被夕阳光所填满，从树叶中透出斑驳的光影映照在她那好看的脸庞上。
    「啊，是程老师。」萧进这时也注意到她，「她站在那做什么？」
    柯时欣没有回应他，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幅由人与物形成的美景。
    「嗯？」几秒鐘后诗语收回直视远处的目光，一转头便与自己班上的正副班长视线相对。
    「两位，你们怎么还在学校呀？」诗语朝他俩挥挥手，轻声笑说：「该不会是聊天聊到忘记时间了吧。」
    而从萧进的口中了解刚才的事情后，诗语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并对于两位学生的行为表示讚赏。
    「你们真的很热心呢，现在社会上也很需要两位这样的热心人士。」
    儘管诗语任教至今不到十年，但好歹也是出了社会的大人，早看过不少社会的冷漠，虽然她知道这只是人类出于生存而做出的选择。
    「还好啦，举手之劳而已。」萧进故作轻松的回应，彷彿他方才的抱怨全是个玩笑。
    「那你们......嗯？时欣。」诗语还打算问下去，却发现自家的班长却罕见的在发呆，忍不住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班长大人，老师在叫你啦。」最后萧进用手肘顶了她，柯时欣这才像是如梦初醒一样回过神来。
    「啊，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柯时欣匆忙解释着，视线却不敢直接对上诗语。
    「是在想模拟考的事情吗？」诗语想起下礼拜一就是高二第一次模拟考的日子，「别太紧张，老师知道你平常都很努力念书，按照你自己的步调复习一定没问题的。」
    可惜的是，她并不知道令眼前学生如此心神不寧的原因其实就是自己。
    但儘管如此，柯时欣也只能默默收下老师的关心。
    「哇，看样子时候不早了呢。」诗语拿出手机一看，发现已经快五点半，按照自己平常的习惯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已经搭上回家的公车了，「我们明天见吧，两位拜拜。」
    在告别对方后，两位学生继续往前进，直至身后在没听见老师的脚步声时萧进才放慢脚步，向着身旁那人问道：「你喜欢的人，是程老师吧。」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这份喜欢在他人眼里太过明显，柯时欣没再躲藏，简单的说了句：「对。」
    随后两人之间几秒的空白让她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的好友对于自己这样悖德的感情是否不支持或是嫌弃。
    「我这样子，很奇怪对吧。」像是要替对方说出想法似，柯时欣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不只是喜欢上同性，对方还是年纪比自己大了十岁的老师，这种喜欢果然很不正常.......」
    「谁说的？」落后她半个身位的萧进突然以正经的语气打断了她那如同自暴自弃的言语，「是谁说恋爱这种事情，一定得是一男一女才算正常，都二十一世纪了耶。」
    「另外，虽然同样身为老师的老爸和我说过，老师和学生谈恋爱是犯法的。」萧进一边踢着地板上的树叶，说话的语气仍是那样透着慵懒，「但又没说学生喜欢老师是犯法的，说到底『喜欢』这种事不就是一种感觉，谁有资格能控制你去喜欢谁吗？」
    「那……」柯时欣嚥了下口水，「也就是说你不反对我喜欢老师囉?」
    「那当然，而且再说了，既然学生跟老师交往是不合法的，那么等到你毕业后再去告白不就好了?毕竟到时候你们也不再是师生关係了。」
    萧进这番话语让原本柯时欣不安的内心变得她内心的不安被逐渐驱散，取而代之则是被认同的喜悦。
    「谢谢。」柯时欣的道谢虽然说得很小声，但脸上的笑容倒是很明显。
    「你终于笑了。」看见好友恢復成平常的样子，萧进也欣慰的扬起嘴角，「话说我这么贴心的替你排忧解难，不请我喝个饮料吗?」
    「欸小气鬼，你这么说肯定会食言。」
    夕阳拉长了两人的影子，在伴随着笑闹声中，亦有着谁的内心正闪闪发亮着。
    时间很快来到星期四，接近垂暮之时，当学生几乎都已离开校园之时，诗语来到隔壁大楼的一间办公室外等待着谁。
    过了数分鐘后，办公室里传来某人收拾着东西的声音，「诗语，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里头传出一位女子的声音，同时她还打翻了什么东西，门外的诗语听到了一连串东西洒落在地的声音。
    「和妍别急，我会等你的。」诗语听着办公室里头的动静，知道好友向来做事就是拖延症患者，明明约下班后五点五十分离开学校，结果硬是拖到了五十八分才开始收拾教具。
    更重要的是，她们等等要去买的那家红豆饼店就快要打烊了。
    果不其然，拜和妍的坏习惯所赐，当她们赶到那家红豆饼店时，看见的就只有已被拉下的铁捲门而已。
    「看样子你真该改改打游戏打过头的坏习惯了。」诗语笑着吐槽道，反观一旁的和妍在看见自己计画落空后则一脸失望，「可恶，谁叫刚才那局游戏拖太久了。」
    话说回来，在下班后还会留在学校打手机游戏的老师估计也只有她了。
    看着朋友落寞的噘起嘴，诗语不禁摇摇头，想着下次还是自己直接走来外带一份还比较快。
    她抬头看着逐渐暗下的天空，虽说现已二月，冬天早就该离去了，但不知是否因为去年的圣婴现象影响，她们所在的这座城市春天似乎仍没有到来的跡象，平均十二度的气温总让人不想那么长时间的待在户外。
    「那么我们直接去吃火锅吧。」听到她这么说后，身为吃货的和妍眼神立刻又亮了，兴高采烈的推着诗语朝火锅店走去。
    半小时后，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两大盘满满的鯛鱼片。
    「太讚了。」和妍满意的望着摆在眼前的鲜美肉片，兴奋到快要流口水出来，「来，今天一定要把这些都吃完！」
    语毕，她便拾起筷子将鱼肉一片片的放入烧滚的汤中。
    「你好歹也考虑一下对面有位食量不大的朋友吧，而且还有一盘草虾没送来耶。」诗语看着面前远超自己平日食量的餐食，心中不禁有些后悔没多找几位熟识的同事一起来。
    「话说回来诗语。」和妍将第五块鱼片夹到锅中，「你最近过得好吗?这两个礼拜因为要赶模拟考的事所以都没怎么找你。」
    诗语略作沉思，最后只给出了一个保守的回答:「还行，最近睡觉都睡得挺熟的。」
    她并不是将和妍当成外人才这么说，相反的，自打开始工作认识以来，诗语就把她视为最好的朋友之一，因此对于自己的身心状况也算是很了解的。
    听完回应后，和妍默默点点头，但蹙起的眉宇间显示着对她说词的疑虑。
    而后像是要中断提问似的，诗语主动提起了明天和白时禎的邀约。
    想当然，和妍在听完后，如她所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一般来说，不会有諮商师提出这样的要求吧。」和妍提出疑问的同时，手也没有停下，把鱼肉沾上酱油后直往嘴里送。
    「嗯，不过我之前和她吃过饭，她其实人很不错。」诗语想起两人在餐馆偶遇的那天，不熟识的她们与老闆一同度过了那个美好的晚餐时光。
    「是喔？那她漂亮吗？」
    「这里有名片，你自己看吧。」诗语将筷子放下，从皮夹里拿出一张某次諮商时白时禎递给自己的名片。
    「欸？她叫白时禎？」和妍在看到名片上的名字时身形一顿。
    「那当然，她是我大学时的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