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坦白

    在另一边，节目结束之后的员工通道内，张金贵带着手下正在离开的时候，瞧见通道内的阴影处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咕嚕。
    张金贵吞咽下口水，手扯了下旁边人的衣袖，道：「你去看看。」
    旁边的人反而后退了一步，神情同样有些畏惧。
    白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隻不过，这两位怕是亏心事做的比较多。
    在两人因恐惧而止步不前时，蠕动的阴影并没有就此放过他们，渐渐地从阴影中探出。然后，一双似乎透着金色的眸子从阴影中浮现。
    「啊！！！」
    张金贵无法在压製内心中的恐惧，惊惧地叫出声。另一位属下也脸色刷地煞白。
    然而，‘恶鬼’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隻是冷冷地盯着他们，似乎在等他们自己陈述自己的罪恶。
    「真是难看啊。」
    清冷的嗓音击碎了‘恶鬼’的形象。
    「这么难看的吃相，真亏你做得出来啊。」‘恶鬼’从阴影中现身，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张静。
    确认对方是人不是鬼之后，张金贵马上就回复了自己的‘形象’，如果还有多少剩的话，干咳两声出言嘲讽：「我当是谁呢，人不人，鬼不鬼的。」
    「哼哼哼，哈哈。」张静从细微的冷笑，逐渐放纵转为大笑，「你真是傻子。」
    「你骂谁是傻子呢？」张金贵恼羞成怒，握紧了拳头。
    张静道：「看你可怜，就给你点提示吧。今天特殊嘉宾可不是一般人。」
    说完后，她也不管对方有没有打算回答，就直接转身离开了。而留下来的张金贵咬牙切齿，内心愤怒，他要报复回去。
    菠萝娱乐的这当节目一经播出后，当即在网上大受欢迎。现代人本来就生活压力大，越来越多的人将精神寄托在小动物的身上。正所谓‘世界破破烂烂，小猫缝缝补补’，因此当人们看见台上五隻可爱又聪慧的猫咪表演的时候，轻易就被俘获了人心。
    包括陈雪梨在内，四位博主的粉丝量都迎来了一波激增。
    「哇！」早上，刚睡醒的陈雪梨发出了尖叫，惊得别墅内的两隻猫咪四处奔逃。
    「妈妈！你发什么到群里了！！！」
    咚咚咚，光着脚丫子的陈雪梨飞速跑下楼，看见正翘腿在沙发上游手好闲地刷着手机。这时见女儿来到了一楼，招招手笑道：「早啊。睡得好吗？」
    「我睡得还不错。不，不对，别想着岔开我的话题。」陈雪梨同跳到沙发上，鼓起腮帮子道：「你怎么发出去了。」
    屏幕中，唐随晴将她在菠萝娱乐的节目发到了家庭群内，一同发进群内的还有唐随晴现场录製的视频，视频中可以看见一名黑齐长发的女子在台下时候小手总是搅在一起，然而又向前对焦到女子的脸庞，焦虑的神色轻易可见。
    唐随晴食指故作姿态地点了点唇道：「因为女儿实在太可爱了嘛。有这么可爱的女儿，谁能忍住不分享啊。」
    「少跟我做少女姿态。」陈雪梨作势就要抢过唐随晴的手机，而对方怎么会让她如意呢。本就高半头的身高，仗着手长脚长，将手机置于陈雪梨够不到的位置。
    这时，手机叮咚一声提示音。
    「女儿非常可爱，录影做的好。」
    群组内留下这么一句话，最后还附加一个‘点讚’的手势。
    紧随点讚手势之后的还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的一致点讚。
    「完了，全完了——」陈雪梨趴在沙发上，将脸直接埋进妈妈的膝间。
    在楼梯口，白灵子伸了个懒腰下楼，便是见到了眼前一幕。洛雪蹲坐在楼梯口角落，正怔怔地注视着陈雪梨母女的打闹。
    「怎么了？想妈妈了？」白灵子随口一说，语气甚至带上几分调侃。
    因为对猫科动物来说，是从非常早期就会离开母亲的保护，因此很早就学会独立，不依赖母亲。她不料洛雪竟然直接承认了，「是的，我非常想她。」
    这反而让白灵子有些接不下话了。
    「那，那就去看她啊。」白灵子移开目光，说道。
    洛雪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随即露出一丝极淡却苦涩至极的微笑，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啊，回去看看就好了。」
    沉默了片刻，隻有两名人类的打闹声。白灵子能够感受到对方显然隐瞒了什么。
    白灵子看着她的背影，刚才那句含糊又轻描淡写的回复和那个苦涩的眼神让她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她感觉被推开了，一种不被信任的恼火和一丝担心混合在一起，驱使她来到洛雪身边，清了清嗓子道：「你还有话想说吧。」
    虽然说凡间的猫咪在成年之后都会脱离父母，独自生活，基本上不太可能再能找到之前的生父生母，但自己好歹是一隻猫妖，稍微动用一下能力和关係，找到洛雪的生母还是可以的。
    洛雪迅速收敛情绪，换上平常的表情，摇摇头，将万千思绪隐于眼底：「没什么。我有点困了，回楼上补觉吧。」她率先转身离开，留下一个略显孤单的背影。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隐瞒，而且还是自己已经放下身段，主动关心对方的情况下还作出隐瞒。这让白灵子气不打一出来，当即道：「站住！」
    「‘没什么’？你那个表情叫‘没什么’吗？」
    洛雪猛然回头，就见到白灵子激动的神情。白灵子那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情绪波动似乎略大了，也收敛起自己的神情，撇开头就作势要往阳台走去。
    「你真的想知道吗？」
    这句话再次点燃了白灵子内心的一团火，她侧眸道：「如果我不想知道的话，问你做什么？」
    洛雪看着白灵子固执又带着关切的眼神，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裂开了一丝缝隙。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就算我告诉你，你可能也不会相信我。」
    「你不说又让我如何判断信还是不信？」
    洛雪与白灵子四目相对，再次感受到了对方的执着。
    「我想的那个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你无法想象。」洛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嘲讽，「我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路程远，而是和这里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白灵子愣住了，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被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取代。
    对方究竟在说什么？明明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织起来之后她就完全不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了。
    话题一旦开头，似乎就再也收不住，那些积压的孤独和痛苦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洛雪语气激动起来。
    「你让我怎么回去？乘马车？坐船？还是翻山越岭？没用的！那根本不是距离的问题！我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你明白吗？！」洛雪语气越来越激动，到后面甚至演变成了咆哮，「我甚至不再是人！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变成了猫，一隻猫！！！我甚至丧失了与人交流的机会，我努力接受这个身份，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认为作为一隻猫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终究人和动物是有区别的，人类的情感，三观，感知和认知都是与动物有着天壤之别的。我前世非常的命苦，但就算这样我也有非常在乎的人，而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再也见不着了。白灵子，你是一隻很聪明的猫，你非常非常的聪明，但你也不可能能明白我的痛苦！！！我不想抱怨自己的命运，但真的真的，太痛苦了。太，太痛苦了。」
    她看着白灵子彻底懵住，无法理解的表情，激动过后隻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洛雪颓然地后退一步，摇摇头，泪水终于在眼眶里积聚，「看吧……这就是我不能说的原因。你不会信的，你隻会觉得我疯了……或者我在骗你。就让我保留这一点‘苦涩’吧，至少它是我和那个消失的前世唯一的联係了。」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快步离开，这次没有再停留。白灵子则宛如被施加了定身术，僵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前世’，「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曾经是人类」这些字眼，巨大的震惊让他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隻剩下一片空白和之前错怪她的懊悔。
    陈雪梨和唐随晴隻听见傻白甜语调高昂地喵喵了几声，陡然炸毛后嗖地窜了出去花园。略显敦实的身板此刻爆发出让人惊讶的能量，眨眼间就从花园护栏跳了出去，消失不见。
    「哎！傻白甜这是跑哪去啊？」唐随晴奇怪道。
    她奇怪，陈雪梨更觉奇怪，她养了傻白甜这隻布偶也有好几个月了，从没见过它情绪这么激动。目光投向它跑出来的位置，就见到那里蹲着的傻青青，此刻正呆楞地眺望傻白甜消失的方向。
    「这是闹矛盾了？打架？」唐随晴猜测道。
    陈雪梨从沙发上起身，道：「可能吧？？但是从没见过傻白甜情绪这么激动。」
    拖鞋啪嗒啪嗒地来到了白灵子旁，陈雪梨蹲下身，一手捞过它较为较小的身躯道：「傻青青，你做什么了？把傻白甜惹成那样子。」
    再次出乎意料地，傻青青没有表现出任何不乐意的情绪，反而持续呆楞的神情。这让陈雪梨非常好奇两隻猫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从她的立场出发，她还是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认为你还是追出去说清楚比较好哦。」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潜意识地默认两隻猫能听懂她的话语，也许是因为两隻猫都表现出极高的灵性，经常都能对她的话作出反应吧。
    而这次傻青青也表现出了这种通人性的情况，原本呆楞的眼神竟真的重新凝实起来。然后从自己手上挣扎地跳下来后追了出去。
    城外的河边，费尽周折，白灵子终于找到了蜷缩在灯柱下的洛雪。她卷成一团毛茸茸的团子，压抑的哭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充满了绝望。她昂着小脑袋仰首看向月空的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蔚蓝的眼睛又红又肿。
    ——那其中的星空宇宙，没了。
    白灵子缓缓走近，脚步很轻，生怕惊动她。她的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怒气，隻剩下浓重的心疼和找到她后的如释重负。
    「终于找到你了。」
    尽量让自己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她找洛雪的时候不仅仅是用目视和嗅觉去找，还利用了妖术去进行追踪。巨大的妖力消耗比体力消耗让她更感疲惫。
    洛雪听到她的声音，身体一颤，没有抬头望去，隻是自顾自地继续哭着。
    白灵子没有急着追问，也没有再说「别哭了」之类苍白的话。他隻是静静地陪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尾巴，非常勾起洛雪的尾巴，像握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的手。
    白灵子道：「哭吧……如果哭出来会好受一点，就哭出来吧。没关係，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洛雪的哭声渐渐从崩溃的号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白灵子低声道：「那天……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逼你，更不该对你生气。我隻是……很担心，又觉得自己被隔在了你封闭的内心外，有点着急了。」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你说的那些话……‘另一个世界’，‘前世’什么的……我想了很久很久。它们像天方夜谭，我确实无法完全理解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是……」白灵子加重语气，目光坚定地看着洛雪，「我相信你。」
    洛雪微微探出脑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有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白灵子继续道：「我相信你不是在骗我，也不是疯了。我相信你承受着一种我无法想象的痛苦和孤独。‘家’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想回就能回去的地方，但对你来说……却成了一个再也碰不到的梦。这太残忍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么多。这很不像她，她才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别人的情感就更跟她没有任何关係。可是，洛雪。。。她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洛雪在她心目中占据着的，越来越重的地位。
    白灵子道：「我确实无法真正体会你的感受，也我不明白‘穿越’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洛雪……」
    洛雪一怔，这是白灵子第一次真正呼唤她的名字，而不是用别称替代。
    「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我。。。还有下仆。」白灵子犹豫了一下，将陈雪梨也补充了上去。「这里也许永远无法替代你心中的那个家和那边的人，但我相信我不会比他们差。」
    洛雪望着白灵子，泪水依旧，但那股灭顶的绝望似乎慢慢被这番话阻隔了。
    白灵子没有试图用「别想了」来製止她的悲伤，而是承认了她的痛苦，并承诺了陪伴。他没有要求她立刻振作，隻是陪伴她，陪伴他，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好。
    洛雪起身，道：「谢谢你。」
    白灵子更挺了挺腰背，隻觉得自己脸颊温度高得要命。她从未跟人说过这么多话，更别谈说的这些——跟情话似的。
    「请问你叫什么啊？」
    白灵子心底猛然一震，眸光当即看向洛雪方向。对方不认得自己了？怎么可能？打击过度？有这么严重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白灵子内心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