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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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实了。”
    卫岚没听懂,看到他的动作,却联想起弥勒年前心绞痛进医院的事儿,暗想过几天就是拖也要拖弥勒做个全身检查。
    卫岚不知道,也不能懂得,弥勒现在是真的踏实了。
    旁人遇见这样的无妄之灾,多数会像做了一场噩梦,可他恰恰相反,他现在反而有种梦醒时分,回归现实的感觉。
    近来岁月静好的好日子过得太失真,让他几乎以为命运就此放过了他,提心吊胆的幸福在这一刻彻底破碎,心如死灰也算一种踏实。
    卫岚揽住了他,温热手掌捏着弥勒的肩头,想要以此传递些热源与力量。
    “医生那边怎么说?”
    弥勒嘴皮上还粘着烟,他也不知道拿下来,讲起话来,含含混混。
    “过会儿做穿刺活检,等活检出来了才有方案。”
    卫岚吸取了方才的教训,字斟句酌地把弥勒安慰了一顿,却收效甚微。
    弥勒不同于老爷子,他已经没有精力把卫岚当孩子来看,自然也就没有闲心被卫岚哄好。
    到了最后,卫岚彻底没了办法。
    “要不然……我去给宋哥打个电话吧?”
    手下的肩膀有了起伏,是弥勒慢吞吞眨了眨眼,又拧了拧脖子,像一台行将报废的机器压榨最后一点燃料,对这句话做出了反应。
    “不要告诉柏舟,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忙。”
    “那……”
    “也不要告诉宇航……他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不能让他分心……”
    燃料耗尽,弥勒的脖子仿佛挑不动了脑袋,脑袋越来越沉,越沉越深,最后终于快要坠到了胸前。
    要是有人从背后看到弥勒,会吓一大跳,以为这是个被枭首了的鬼魂。
    卫岚搭在弥勒肩头的手瑟缩了下,又更加紧张地攥了回去:“……瞒着他?瞒得住吗?”
    弥勒摇头,语无伦次:“瞒不住也要瞒……我已经……我没办法再……”
    后续话语嘟嘟哝哝,烟嘴已经烂了,弥勒像要生吞烟卷似的,把香烟又往里咬了半截,却依然没想起来点火。
    隐瞒孙宇航的决定,卫岚一千一万个不同意,可再多的意见此刻也只能憋在了心里,毕竟眼前几近痴疯的弥勒已经夺走了他嘴边除了“好”以外的所有答案。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楼上楼下同样唉声叹气出来抽烟的男人换过好几茬儿,弥勒终于反应过来,把卫岚往外推了推。
    “你走吧,烟味不好,多陪陪我爸。”
    颠三倒四,哪还有往日里跟老宋斗嘴的模样。
    卫岚不落忍地看着弥勒,想起之前从老宋那里得知的孙家过去,忽然福至心灵。
    他起身蹲到了弥勒面前,从台阶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完好的新烟,替换了弥勒嘴里的烂烟头,而后举起打火机,郑重道。
    “弥勒,现在的你跟十年前的你不一样了,所以即使遇到变故,结果肯定也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啪”地一声,火苗骤起,弥勒眼中深邃黑暗的海面亮起了灯塔。
    热光刺目,弥勒哆嗦了下,主动抬起颤抖的手夹住香烟,凑在火苗前点燃,深深吸进一口,他漫天的神魂总算缓缓归了位。
    他看向烟雾后的卫岚,笑得苦涩而感激。
    “对……你说得对……一定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
    如此到了晚上,卫岚陪弥勒一起去接孙宇航。
    孙宇航好久不见卫岚,自然高兴得很,趁着这股子热乎劲,弥勒若无其事地主动提起,说爷爷去见战友了,估计要在人家那边住一段时间,短则几天,长则几个礼拜。我刚和你卫岚哥一起把爷爷送过去。
    听了这话,孙宇航不疑有他,纯粹是下意识看了卫岚一眼。
    卫岚挨刀子似的挨着他的视线,只能点头,同时心里惊诧,没想到合起伙来骗一个孩子居然会这么容易。
    对于孙宇航来说,偷听来的“那件事”憋太久了,简直要在肚子里生根发芽,他盼星星盼月亮地好不容易把卫岚盼回来,本来想今晚就偷偷说给人家听,可卫岚刚到家就说累,洗个澡就回屋睡觉了,并没有给他倾吐的机会。
    孙宇航也看出了他的疲容,就权且将话咽下,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周末。
    这几天里,老爷子的活检结果出来了,那天卫岚和他们一起去听了医生的结论。医生很负责任,说了许多,总结下来只一句话。
    肿瘤已经8cm,伴有门静脉癌栓,无法直接手术,五年内生存率不到20%。
    再总结,就是“听天由命”。
    医生说可以先在他们医院治疗一段时间,看效果如何,如果成效不好,那建议去北上广的肿瘤医院看看,那些医院或许会更有经验。
    在孙宇航一无所知,以为爷爷在战友家时,老爷子正在一天天地做介入,做消融,做靶免治疗。
    生病或许还没法把人全然熬干,但治病会,只治了这几天,老爷子就肉眼可见地沉默了起来,连带对着卫岚也挤不出笑容来了。
    有一次,卫岚从外面打水回病房,睡迷糊了的老爷子以为是孙宇航来了,眼睛都亮了,立刻想坐起来,见到是卫岚后,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一言不发地黯淡了神情,背过身去躺下了。
    卫岚知道老爷子想见孙宇航,但只能是知道,他帮不了什么。
    这周的周日上午,孙宇航休了半天假,早早约了卫岚陪他出门。
    卫岚以为是去网吧打游戏或者去篮球场,可出租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半山腰,卫岚下车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公墓门口。
    二人来到了一处洒扫得很干净的墓碑前,孙宇航半跪下来,将带来的白百合放好,又把路上买的点心拆开来,小心翼翼垒成一座糕点宝塔。
    碑上有一张年深日久模糊了的女性照片,但依旧看得出黑发白肤,丰腴美丽,照片下写着【爱妻唐晓芸】。
    这是弥勒妻子,孙宇航妈妈的墓碑。
    卫岚有些无措,他没历经过生死,即使知道该对死者恭敬,可却不知道该对死者最亲近的生者抱持什么态度。
    然而孙宇航却如有所料,主动冲他笑了笑,扶着膝盖起身,错手拍拍,眉间有很多很多年前落下的风雪,如今早就融化成无可奈何的春天。
    “没事,我不伤心……嗯,也不能这么说吧,只是当初伤心过了,而且伤心了好久好久,现在再看到妈妈的墓碑,只会觉得想她,不会那么伤心了。”
    顿了顿,他又轻声说。
    “哥,你知道吗,我觉得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是有期限有定量的,用完就很难再产出新的了。就比如,当时妈妈走了,我哭了很多天,流了很多眼泪。我把关于妈妈的眼泪都差不多流干了,所以以后也不会再哭成小时候那样了。我们之前学《长恨歌》,里面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我读到这句的时候,就在想白居易是不是没有真的失去过家人?还是他作为诗人,臆想中的人类太美好太浪漫了?”
    “他不知道,不光是天长地久有尽头,恨与爱也都有尽头,唐玄宗不会永远思念杨贵妃,因为他爱的人已经死在了马嵬坡。人比诗词歌赋里健忘好多,只看得到眼前,对于死去的人,记不住爱也记不住恨。”
    孙宇航深吸了一口气,大概还有后续,不过他缄口不言,后续的话也就只能在他年轻的胸口中回荡。
    孙宇航注视着墓碑,卫岚则瞥着他,若有所思。
    卫岚虽然依然不太清楚孙宇航家里那些事,当初他妈妈到底是怎么去世的,怎么去世后会导致父子关系恶化到这样的地步,他统统不清楚。
    可他已经越过所有事实弄懂了孙宇航的心理——为了一直爱着死去了的妈妈,他必须要一直恨着还活着的爸爸。否则,感情虚无缥缈,没有寄托,早就像坟头三线青烟,随风消散掉了。
    站在母亲墓前,孙宇航难得说起过去的事。
    “妈妈是得病走的,胃癌,从我四岁起发现,到我七岁,她整整三年一直在治病。妈妈治病治得很苦很累,其实有段时间我都以为她要好起来了,甚至还能和我们去公园野餐——就是咱俩常去的那个小公园。野餐的那天天气很好,我们玩得很开心,妈妈答应以后给我养一只小狗,那个人他说暑假陪我去旅游……真的好开心啊。可回家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妈妈就走了。”
    孙宇航凝望着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女人——其实和他记忆里的形象已经对不上了,打他记事起,母亲就在治病了。记忆中的母亲温柔而痛苦,整日以泪洗面,很少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那对妈妈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至少她不会再流泪了。”
    孙宇航沉下目光,盯着地面,“但对我来说,我没有妈妈了。所以我恨他,恨他让妈妈病死,恨他让我一辈子都没法忘记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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