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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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青偎在他身上,脸颊柔软,四肢软趴趴,像被烧没了骨头,说话时吐息火热,滚在安知山下颌。
    “我不喜欢医院。”
    声音非常轻忽,陆青的嗓音本来很清冽,像淙淙清泉,可这时带了昏昏的鼻音,像撒娇,也像委屈。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也是在医院。我还记得那天是周六,白天太阳还特别好,可到了晚上,好像整个世界都冷了。我们那天本来是要去春游的,算好了天气暖和,也不知道夜里怎么就会那么冷,冷到消毒水的味道都冻在了鼻子里,过了好几个月都还能闻到。我在抢救室外等消息,子衿在我怀里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最后,她睡着了,我还醒着。那天,最先推出来的是……”
    陆青不说了,哽住了,却也没痛痛快快哭一场,甚至也没有眼泪,大抵是父母走的那年已经完全淌干了。
    他只是抵着安知山的肩头,溢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就只是叹息,叹息过后,他苦笑:“我一去医院就想起当年的事,所以啊,别带我去医院啦,行不行?”
    “……嗯。”安知山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慢慢啄在了嘴唇上。
    他没有呶呶不休的安慰,也没有故作理解的慨叹,他也从苦难里脱生,明白言语在许多时候能巧言令色,可在真正的痛苦面前,却会苍白得无能为力。
    于是他就只是妥协,简简单单地说,“好,不去了。”
    抱着陆青回到卧室,安知山帮他掖好被角,转身出去重新打了盆温水,拧了毛巾给陆青物理降温。
    陆青头一次跟安知山讲了过往,倾吐情绪,这时不由得就有些惴惴,怕安知山知道了他的经历,就会像旁人那样赔上八百万分的小心,不肯再嬉皮笑脸地跟他说话了。
    好在安知山显然并非常人,不犯这毛病。才不过三两分钟,他抄着毛巾帮陆青擦拭手心,嘴就又碎起来:“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出去那天,你也发烧了。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又生病了?”
    陆青身上跟火炉子似的,简直烫得湿毛巾要冒白烟,刚才还凉阴阴的毛巾,擦了两下就温热了。
    安知山埋身,在洗脸盆里重新打湿再拧干,“小鹿,你还是小鹿吗,简直就是个小病秧子。”
    陆青咂咂嘴,心里也挺纳闷。他记得自己初中那会儿,大冬天连吃三根冰棍都不打一个喷嚏,怎么才过去两三年,就大病没有小病不断了?
    他不懂,安知山却明白个七七八八。
    看陆青这每天连轴转的忙里忙外,忙生忙活,打工能打得气都不歇,眼皮不眨,只生小病还是看在他底子好的份上,等过两年底子掏空,恐怕就要缠上大病了。
    对此,安知山定然不会坐视不管,他自然有一份考量与打算。本来想这两天就跟陆青商量商量的,可没成想还不等开口,陆青就病倒了。
    安知山摊着陆青的手心,又顺手心往上,为他擦拭胳膊。
    陆青手臂挺细,刚遇到时,他是骨头外绷了一层皮,这段时间安知山买了不少东西来,兴许是功不唐捐,真把陆青喂胖了几斤,那小臂上就添了层薄薄的肌肉,看上去是格外的流畅而漂亮。
    虽然是添膘,但添得十分有限,安知山用虎口去丈量陆青的手腕,圈出一圈有余,仍然是细得仿佛能捏碎。
    安知山心说着任重道远,陆青不解其意,问他:“怎么了?”
    陆青跟安知山握了手,拇指相错,虎口相交,他兴冲冲地笑:“要掰手腕啊?”
    安知山:“……”
    安知山顺着陆青那力道,手腕往下一倒,假模假式道:“哎呀,我输啦。”
    而后,不顾陆青那满腹无语,他伸手就要把刚才又给陆青塞过去的体温计拿出来,然而陆青这次神识清明,不肯任他掏领口了,扭捏着身子自己把体温计抽了出来。
    38度6,虽说还是高,但好歹是降了下来。
    两人皆是松了口气,陆青庆幸不用去医院了,安知山则纯粹是刚才看着小鹿高烧,心软又心疼。
    既然没有大碍,那安知山彻底不乐意装模作样当人了。
    他继续为陆青擦身,手腕,手肘,及至要撩起衣袖去擦肩头时,陆青讪讪一拧身,“不用了。”
    “这就不用了?”安知山故意凑趣,一挑眉毛,忽然转攻下路,直接去掀床尾的被筒,“怎么能不用了呢?我看他们说,手心脚心都要擦的。”
    感受到底下钻进凉风,陆青大叫一声,立刻双手环膝,将自己蜷成了只虾米。
    安知山逗上了瘾,真去拽住陆青的脚腕往外拖。小鹿手腕细,足踝也是细,被拽出来的两条腿更是笔直细长,裤腿宽肥得往上腾到了大腿根。
    陆青被拖进被子里,嘴上又叫又笑地告饶,腿上倒是连踢带蹬,先礼后兵,负隅顽抗。
    安知山手上很有分寸,留着力气没弄疼他,心里更是加了小心,谨防着干柴烈火,闹出事来,“哟?鹿蹄子挺能蹬啊?”
    陆青不轻不重往安知山腰上踹了一脚,打架打得热汗涔涔,面上粉白粉红:“安知山!你这是趁人之危!你胜之不武!有本事等我病好了,我们……”
    话被截断成一串大笑,因为安知山打架打得太下作,直接去呵陆青腰间的痒痒肉,挠得陆青连躲带闪,连滚带爬,笑得小腹生疼。
    闹完一场,陆青也算是发了汗,彻底力竭地躺在了被窝里。张口很想骂两句,肚子却先咕噜一声,饿了。
    安知山要给他外卖点粥,陆青摆摆手:“别了,这边外卖的粥都不好喝。”
    安知山向来信奉着价格至上,认为点贵的总不会出错,可打开外卖软件刷了会儿,他发现这边的确是堪称蛮荒,贵点儿的砂锅粥干脆绝迹了。
    陆青头昏脑涨,玩不动手机,就让安知山上床来,靠在床头半躺半坐,而陆青赖进了男朋友怀里,扬着下巴看他点外卖。
    陆青蔫头耷脑,有些困了:“我跟你说……”他打个哈欠,“我之前也是生病,点了份附近的白粥,结果刚拿勺子搅了搅,还没喝,就搅上来半截蟑螂的残肢……”
    他艰难地一咽唾沫,心有余悸:“从那之后,即使是自己做的粥,我每次喝之前也都会搅个底朝天。”
    闻言,安知山也是一哆嗦,放下了手机,彻底打消了点外卖的念头。
    病中要多睡,陆青那哈欠打得一个接一个,眼皮眼看着就要黏连了,安知山见状也不耗着他,起身说:“那我想办法给你弄点吃的,你先睡一觉吧,睡醒了吃饭。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叫我就行。”
    陆青先是点点头,迷蒙着双眼睛看安知山言之凿凿,盯了片时,他吃吃地笑了。
    安知山撕开买的退烧贴,贴符似的贴在了陆青额头上:“怎么了?笑什么?”
    陆青歪着脑袋,额前鬓角的头发都随之扑到了脸上,他也不拂开,从发丝缝隙里看安知山,仍旧是笑:“看你呗。”
    陆青勾着嘴角,脸腮上显出两枚很清浅的小梨涡,安知山不由也笑了:“看我?”
    陆青:“嗯。”
    他伸手去勾安知山的手指,模样是无辜,仿佛烧得晕乎了,话却是暗流涌动。
    “看你是床下伪君子,床上真流氓。”
    第33章 花瓶
    陆青一觉睡得昏沉,由于早起到现在还水米不进,他饿着肚子梦到烤鸡梦到烧鹅,梦到学校门口卖的烤冷面,最末,他悠悠睁眼,眼眸迷糊地打了个饿嗝。
    饿是饿了,可生着病,他食欲不振,一时之间也不想吃什么。
    缩在被窝里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他伸手摸额头,倒没有之前那么烫,只像块被炙烤了的玉石,隐隐泛着热意。
    陆青这两年身体不好,总是发烧,他久病成良医,靠手就能摸出个十之八九。他估摸着现在大概是低烧,38度左右。
    坐起来找体温计,刚夹到腋下,陆青纵纵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子饭香。
    并非饭菜香气,没有菜,没油没盐,纯粹就是大米蒸熟了的饭香。
    他刚要叫人,两个人却像心有灵犀,安知山恰好推门探进脑袋。
    安知山穿件运动短袖,额上戴着个灰蓝色发带,胸膛微微起伏着,发间似乎都要冒出热气。
    陆青睡多了嗓子哑:“举铁呢?”
    安知山进门,点头:“嗯。我刚才找哑铃找半天,最后在子衿床底下翻出来的。那玩意儿三十多斤呢,这小兔崽子整个一小号李元霸啊,怎么搬过去的?”
    陆青笑了:“她以为你那个哑铃是玩具,放地上滚到屋里的。”
    安知山人不朴素,健身器材更是浮夸,那哑铃乍一瞧,简直就像个变形金刚,也难怪会被子衿搬过去玩。
    安知山去给陆青倒水,而陆青对着安知山的背影打量再打量,就见自己这男朋友是肩宽腰窄,盘靓条顺。颇为舒心地观赏片刻,陆青捧着杯热水发出慨叹:“我要是多锻炼锻炼,是不是也不会总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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