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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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这样吧。
    时间好慢,滴滴答答,指针一小格一小格地蹭动,显得万事万物都活在了黑白默片中。
    他要扑身撞向安富,可身形刚起了势,却被一颗流星,抑或一粒子弹抢了先。
    有谁从楼梯口冲过来,一缕白鸽的轻灵身影,却重重洞穿安富。
    安富震惊、不稳、趔趄、脚下一滑,与白鸽一同跌落楼沿。
    ……
    ……
    ……
    砰——
    坠楼的巨响。
    一道声音,两个人。
    忽然的,时间如流水,再度潺潺有声,向前不停地流动。
    人声形影。色乱成空。周遭好乱,好乱。
    保镖在极度的惊愕后往楼下跑,也有的想凑上边沿,一窥究竟。没人再压制着陆青,他立刻爬起身来,什么都顾不上,要上来拉扯安知山。
    而安知山。
    安知山离得最近,他怔怔地,定定地往楼下看。
    天边霞光乍现,天空终于大亮。
    在新生的时刻,楼沿下忽然扑棱扑棱一阵羽毛,往上直扑眼睫。原来是栖在二层天花板的一窝燕子,慈母听了动静,以为有危险,扑着翅膀冲将出来,去保护窝里一丛初生的小雏鸟。
    可,眼前这人好像也不是人,更不谈不上危险。他只一味地往楼下看,玻璃制的眼珠,木雕的双手,石刻的身子,仿佛是只雕塑。
    雌鸟放下心,飞回窝里。
    陆青赶上来,却只听到安知山喃喃。
    梦呓似的,梦魇似的。
    他喃喃。
    “……妈妈?”
    第81章 苦尽甘来
    陆青缴完费用,没立刻回去,而是绕去医院洗手间,抄水洗了把头脸。
    镜子里的青年俊秀而苍白,左边颧骨上两道蹭伤,红丝丝,洗过了也依旧在血肉里混着点儿沙石。他凑近些,指腹沾水拈掉碎沙,又揉拍了脸颊,强作精神。
    他得提起劲来,现在只能由他撑场了。
    坠楼之后,那群保镖一看主子出事,楼下又有姗姗来迟的警笛大作,便立刻悄没声地呈鸟兽散了。不久,救护车的鸣笛声切割警铃,争分夺秒将人运往医院。
    清晨时分,日头刚上,是薄薄的暖金色。可拉进了抢救室,便是暗无天日,就只有冷冰冰的白炽光,无边无际的拉锯战。
    从天光乍现到日上三竿,人出来,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那意思,情况暂且稳定,现在人是没不了,可还得观察。至于观察到什么时候,也难说。唉,先去缴费吧。
    说到底,icu是处凶险地方。一道厚门仿佛隔出了阴阳两界,即使从抢救室活着出来,也不容家属安心,毕竟一进icu就一命呜呼的也大有人在。
    陆青陪着安知山等,故而也目睹了阿姨被簇拥着推出来的样子。身旁有护士挤着氧气袋,另有一名,拖着个裹了淡蓝布套的氧气瓶,再一人将吊水瓶高高举着。
    轱辘急碾,药水一步三晃,人命也惶惶,逼得旁观者随时都悬心吊胆。
    至于转运床上的人,则枯黄得不知该怎么形容,濒死得让人想去探探鼻息。陆青是与叶宁宁素不相识的,可仍然瞟一眼就心惊,不敢想象安知山眼睁睁看妈妈被推出来的心情。
    又或者,陆青其实太能想象得出了。毕竟他当初也曾苦苦守在抢救室外,等候门那头的消息。
    他感同身受,所以愈发舍不得让自己当年的无助降临在安知山身上。医生说要缴费,他不等安知山反应就已经起身,接过单子,又对安知山勉强作出个宽抚表情。不消多话,匆匆走了。
    如今缴费回来,没到icu门口就已经听到周围有窃窃私语。
    零零碎碎,隐隐约约。听不很真切,可讲话的几人显然也正一知半解地瞎猜。
    “一夜之间父母全出事了,可怜啊。”
    “什么事?怎么进去的?”
    “不知道什么事,不好说。”
    “听说是约在新海剧院的旧址见面……早上那头有警车,响得可吓人。”
    “兴许是吵架了,要闹离婚。”
    “嗬,多大的怨气呢?儿子都那么大了还吵这么凶?夫妻一场……”
    安知山垂眸望着地砖,头都没抬,却忽然哑声接道。
    “他们不是夫妻。”
    他与那几人离得远,对话照理是进不了他耳朵的,可不知怎的,居然就听到了。
    闲话的几位登时面上有红有白,干巴着不知说什么了。
    陆青十分不快,神情严肃,直说:“都在icu门口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不知道吗?”
    几人闻言,先是挺不忿,觉得一大把年纪还被个小年轻训了。可心知理亏,又见长椅上的年轻人坍缩着副宽肩膀,实在是天都塌了的可怜样,就不大过意得去。到底没还嘴,只悻悻不理会了。
    安知山全然不懂,魂游天外一般,又轻声强调一遍。
    “他们真的不是……”
    “不是?”
    他身前个穿制服的警察拧眉,想来是个愣头青,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拿出资料来翻。
    “是啊?怎么不是?喏,千禧年扯的结婚证,女方因为配偶原因,还拿了郦港的绿卡,到现在还没离……”
    警察讲着,而安知山露出很茫然的神清,仿佛身处废墟,字词句仿佛都不再流通了。
    陆青上前,奉笑把要做笔录的警察拦走,说警察同志,你要问就问我吧,这些事我也清楚。我朋友他……现在状态不大好。
    警察正了正硬檐帽,见委顿在长椅上的人一味怔神,如丧考妣,又想起他真是险些丧了考妣,这才发觉自己刚才有些失言。尴尬极了,只好干咳两声,跟另一位走到不远处,继续询问。
    陆青代为东奔西走,直忙到了下午两三点。
    他没法放下安知山自己去吃饭,也没法劝木桩子似的安知山去吃饭,便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饼干香肠和水,抱着到icu门口,挨着安知山坐下。
    拧开矿泉水,递过去,安知山摇头,不接。
    拆了饼干,捏起一块送到他嘴边,安知山也不吃。
    安知山只是保持着原样——手肘拄在膝盖上,要么双手捧脸,要么弯身佝偻。那么高大的身量,却非要蜷着,大热的天气,像冷狠了要取暖。
    陆青饿了,可见安知山这样,也难过得有些吃不下东西。
    他抬手摸上安知山的背脊,掌心有骨愣愣的触感,愈发寸心欲碎。
    不知道安知山这半年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都好容易活下来了,却还要被栓在医院,为妈妈的安危担惊受怕。
    也兴许没有为什么,随着妈妈坠楼,一切疑问都没法再有答案了。
    陆青喝了两口水,稍稍润了润嗓子,斟酌道。
    “医生说,阿姨是……”
    学名拗口,记不起来,他拿起单子一看。
    “……弥漫性轴索损伤。只要状况稳定,一个月左右就能恢复意识……”
    他还想说什么,说那楼那么高,阿姨能平安出抢救室就说明会好起来。说不管怎样,至少人还活着……
    可玲珑如陆青,也挑拣不出好听的说法。人已经进了icu,很难找出好听的说法了。
    安知山轻轻一叹,刚要说话,icu大门开了,走出位穿防护服的医生,摊着双手,橡胶手套上还残着血。纵使裹得严丝合缝,也看得清他眼中的焦急,医生左右地看,是在找人。
    如有所感,他们一并站起来。
    医生见了,果然走过来,开门见山。
    “是叶宁宁家属吧?患者刚才在icu里忽然口鼻大量出血,好在经过抢救,现在情况已经初步稳定了。小刘,让家属把单子签一下。”
    单子,也就是病危通知书。
    签了单子,医生要把详细情况告知,陆青怕安知山听了受不了,本要一并代劳,可安知山只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您说吧。”
    医生于是就说,从身体多处骨折和颅内损伤说到刚才的抢救多么凶险——自主呼吸停止,血压极速降低,几乎量不出来。打了10支多巴胺,推了两次肾上腺素才勉强将血压稳定在80。
    医生讲得分明,交代之后,又匆匆返回门里。
    二人沉默良久,都明白医生说这些并非耸人听闻,也不是要吓唬谁,而是要他们做好心理准备。正如那病危通知书上所讲的一样,做好病患随时可能死亡的准备。
    安知山慢慢坐回长椅上,抱着脑袋,恢复原样。
    陆青心疼,想去抱他,却有些不敢。见他像张淋了大雨又风干的旧报纸,碰不得,一碰就簌簌地破碎。
    陆青站在他身前,浑不敢动,而安知山却是抬手,紧紧搂住了陆青的腰。
    搂得紧,手指扒得也紧,快溺水的力道。
    陆青默不作声地拥抱着他,竭力想站成一棵树,让他依靠。
    此刻正值下午,医院来来往往,人流泱泱。他们这样实在很惹人看,兴许也要惹人笑,可陆青顾不上,很轻柔地抚摸着安知山的头发,其实很恨自己只能忙些外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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