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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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姐妹们锻炼完,又一起吃了碗苏式面,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徐佳芝到底惦记着两个女儿相处如何,给袁晞拨去电话。
    电话打通了,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徐佳芝把手机拿下来,有些纳闷,这两个孩子怎么回事,连个信儿也没有。
    她正准备打第二遍,有人打进来了一个电话。
    号码归属地显示着北城余州,这熟悉的地名让徐佳芝一阵心慌。
    余州是她领养袁晞的地方,县级市,有一家捐建的福利院,袁晞是被余州县的一个公益志愿者送去的。
    电话耐心地响着,徐佳芝哆嗦了一下,又努力平复状态,她滑下接听,起身从面馆走了出去。
    “喂?”
    “您好,徐老师,我是常院长。”对方的手机音质很差,传来的声音带着微弱的电流声,“您……还记得我吗?”
    徐佳芝怎么会忘。
    “记得。”徐佳芝斟酌了一下,又觉得两个人不熟,无可寒暄,便问道,“您给我打电话是……?”
    常院长那边清了清嗓子,似乎点燃了一支烟,“听说小袁现在很出息,为国家做科研呢。”他干笑了两声,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
    “是这样的——”常院长吹了口烟,语气带上了些凝重,“袁晞的亲生父亲,快不行了。”
    “什么?”徐佳芝的声音霎那间变得尖锐,本能地抵触和一股从胃里泛上来的恶心让她几乎想立刻挂断电话。
    “徐老师,我这边也是今天才收到余州县里的通知,袁晞她爸——”常院长猛地停了一下,“袁晞的生父赵一德最后的愿望是见袁晞一面……”
    常院长话音未落,徐佳芝已经扯开喉咙大声拒绝:“不行!绝对不行!”她握紧手机,不顾周围行人投来的探寻视线,“他凭什么?!他算什么!我是不会让袁晞去看他的,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常院长似乎叹了口气:“徐老师。你的心情我理解,收到县里的通知,我们也很抗拒,小袁早就开始了新生活,我们谁都不想把无辜的孩子牵扯进来。”
    “常院长你不用再说了,我拒绝。”徐佳芝说着就要挂电话。
    “徐老师,袁晞是赵一德的直系亲属,这些年他在狱中表现良好,去年查出胃癌晚期,现已送进重症监护室,县里本着人道主义,恳请我与您联系。”
    常院长说着,其实也没有底气。
    “人道?”徐佳芝被他的荒唐搞得怒极反笑,“袁晞是我的女儿,是我一手把她带大,让她脱离那些不堪的议论。”
    她忽然变得讽刺:“不是你给袁晞编的身世吗?常建成?父亲为了养家不慎车祸去世,母亲不知所踪?这不是你告诉袁晞的吗?现在你让她去见亲生父亲最后一面??常建成,你到底收了什么好处?!”
    对面的常院长没再说话,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连连叹息:“算了……算了。”
    徐佳芝啪地一声挂断电话,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因为过于激动而呼吸急促,两个老姐妹听到外面的动静如此之大,赶紧走到查看情况,看到徐佳芝煞白的脸色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
    “哎呀,老徐,你不要着急呀,你看你……”杨姐一边抚着徐佳芝的背给她顺气,一边扶着徐佳芝回到面馆里坐下。
    徐佳芝颤抖的更多原因是后怕。
    二十年前,袁晞的身世远不止三五句话可以概括。赵一德是余州县的混混,他手底下有个民工队,很不安分,三天两头就打架斗殴,余州县属于偏远县城,管辖方面有诸多限制,于是他在小小的县城混的风生水起,赚了钱,砸重金娶了县里有名的大家闺秀袁小玲。
    起初还一切正常,日子平淡,赵一德安分了几年,袁晞出生后,他嫌弃是个女儿,没抱过一次,然后终日待在酒吧,除了沾花惹草,就是赌。
    赌没了钱,赌没了家,还欠了一屁股债,他脑子不清醒,浑浑噩噩,袁小玲带着袁晞回了娘家,拒绝和他见面,那个大雨夜,赵一德喝了酒,开车跑到娘家,硬是把袁小玲带走了,雨天路滑,两人一路上又吵架埋怨。
    赵一德以前就驾车肇事过,罚了几千块钱,但这一次,出了人命。
    骑三轮车从市场往家赶的老大爷被撞出去几米远,脖子歪着,大雨冲刷下,满地是血。袁小玲在副驾驶,巨大的撞击力将她甩出了车,赵一德在生死抉择的一瞬间选择了保全自己。
    赵一德锒铛入狱,袁晞变成了孤儿,出事的时候她还不到五岁,只知道妈妈再也没有回来过,哭了几天几夜,累昏过去。
    袁小玲家只有年迈的父母,他们恨死了赵一德,也恨死了赵一德的孩子。
    袁晞是被带到市里面抛弃的,外公外婆带她去了小公园,公园里有气球,还有粉红色的棉花糖,她开心得流泪,又委屈。
    第二天,公园的清扫大姐发现了长椅上的小女孩,她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很快被送到医院急诊室,扁桃体发炎严重,一度高烧到四十度。
    过了几天袁晞慢慢清醒,市里专门派来了儿童志愿者,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炸毛,明显很久没有梳过,五岁的孩子,瘦的像豆芽菜,面色萎黄,口唇干燥。
    志愿者问了她几个问题,她却好像什么都记不清了。
    其实袁晞偶尔会梦到那些细节。
    太久远了,久远到只剩下嘈杂的声音,她对母亲的记忆支离破碎。
    她握着她的小手,在冬夜的窗玻璃上画画,她画笑脸,画小兔子,小马。
    暴怒的父亲掀翻饭桌,她把她小小的身体护在怀里,打翻的热粥烫红了手背,她哭了,袁晞跟着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人教她该怎么办。
    *
    整整一个下午,齐槐雨在网上搜索着关键字,互联网的信息量庞大而复杂,她越看越慌,越忍不住把事情往坏想。
    骆姐的微信来了,催她出门,她晚上要去参加一个传媒公司的股东生日party,接下来双方有很重要的合作,齐槐雨心烦意乱,想直接推掉。
    骆姐一个电话打进来问她又怎么了?齐槐雨抓着手机静了几秒,将脑海里所有的思绪撕扯粉碎。
    “我马上出发。”
    她说完,挂了电话。
    每个人都有面对问题的方式。她们在不同的夜色下跌跌撞撞,将那些起伏藏匿于心底,重新变得无懈可击。
    第19章 凋零
    十一月的南城大学景致迷人,两排高大的白杨树整齐矗立,叶片枯黄,在空中进行最后一场落幕礼,飞舞,落地。
    袁晞穿过一颗颗白杨树,地上的叶子发出轻微的脆响。
    方瑾刚补了一觉醒来,正收拾实验室里的折叠床,见袁晞推门进来,脸上露出惊讶表情:“我刚才还琢磨着你人跑哪去了。”
    袁晞很少中途离开,去食堂吃饭也都是半个小时解决。
    “嗯,有点事。”
    袁晞的眼神从混沌中缓慢回神,她脱下大衣,换上了实验服,很快进入状态,“光谱滴定的结果出了吗?”
    “出了。”方瑾揉了把脸,“你来看看,咱们的方向是不是有问题?我感觉bta-14代谢太快了。”
    袁晞俯身查看电脑上的曲线图,眉头紧锁。
    下午的实验工作进行得很不顺利,袁晞长时间沉默,核对数据,一次次演算都证明着大方向的判断失误。
    气氛沉闷,方瑾长长吸了一口气,袁晞面对实验往往从容不迫,少见会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方瑾试图宽慰袁晞:“前期我们不是还准备了bta-6吗?要不要试试?”
    她们的备选方案,更稳妥,也更具有成药性。
    袁晞抿了抿唇,显然不想那么快放弃:“师姐先回去吧,我再试试。”
    方瑾知道劝不动她,晚上和同学还有饭局,她换好衣服,临走前安慰性地拍了拍袁晞的肩:“重新再来时间也够的。”
    袁晞抬头,两人对视一眼,方瑾冲她眨眼:“还有我呢。”
    方瑾笑起来有两个大酒窝,眼睛弯弯,她很爱笑,眼角浮现点点笑纹,被这笑容感染,袁晞一口气松懈下来。
    “好,谢谢师姐。”
    方瑾走了,化学系大楼里大部分的灯也都灭了,袁晞安静坐了一会,大脑清空,兀自出神。
    齐槐雨从慌乱转变到悲悯的神色像剪影在脑海里回放,直到现在袁晞仍旧处在巨大的不真实感中。
    她从未想过那些伤会被齐槐雨看到,起初,她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原因。科研压力大,梦游,她设想了无数种,后来发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所以干脆不去想,齐槐雨大概也不会深究,反正现在被看到了,也不需要再隐藏什么了。
    袁晞内心泛起一种自毁的念头,她原本就不光明磊落。
    实验或许可以推翻重来,重新优化。
    她和齐槐雨之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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