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搞什么！
    池铮一翻身从木板床上坐起，身下的阴影层层叠叠，花苞一样包裹住床上的另外一个身影，丝毫不受外界噪音的干扰。
    他赤裸着上身走到窗边，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但这完全阻挡不了他的视线，瞳孔外侧泛起的微光，很快便锁定了深夜扰民的罪魁祸首。
    是海龟，一群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变异海龟，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有些周身覆盖着半透明甲壳，应该是刚刚孵化后不久，正挣扎着爬出滩涂。有些则已经完成了甲壳的硬化——软甲在海风中迅速转为铁青色的坚硬角质，赘生的囊腺飞快地发育。
    它们从海中爬出，挤满了车前的空地，爬上了车轮，覆盖了引擎盖，甚至能看到车顶上也有细小的、移动的黑影轮廓。它们用那肉质的、带着细小吸盘或角质凸起的前肢，疯狂地抓挠、拍打着冰冷的铁皮车身，发出令人烦躁的“笃笃”声，正是打扰池铮一夜好梦的罪魁祸首！
    池铮：……妈的，停车停在海龟窝了。
    摆摊车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攀在风挡玻璃上的几只海龟。
    它们覆着胎膜的眼睛一片浑浊，毫无焦点，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的执着。它们的头颈机械地伸缩着，每一次伸缩都伴随着一次有力的敲击，目标明确——这辆散发着人类气息，但因为某种原因无法进入，里面存放着极致的美味，完全能够支撑它们从出孵化到成年的全部营养。
    进食！
    进食！
    它们的身体需要进食！！！
    敲击声越来越狂暴，摆摊车开始剧烈晃动，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被无数小锤疯狂敲打的铁皮鼓中。车顶传来沉闷的摩擦声，有更多的变异海龟正在爬上来。一只覆盖着粘液的、表面布满赘生腺体的爪子，“啪”地一声拍上了池铮刚刚贴膜完毕的车窗玻璃，某种浑浊的粘液混着沙粒和泥巴，明晃晃地在车玻璃上留下一道污痕，紧接着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也就是分分钟的功夫，摆摊车的外车体已经一片狼藉。
    池铮：……
    他回头看向林夏，床上的人被阴影包裹，外界的噪音一点都没干扰他的酣眠。
    但显然也睡得并不安稳，他一直在翻身，呼吸也有点急促，似乎在为这恼人的敲击声而烦躁。
    阴影暴涨，摆摊车外团团围住的变异海龟们瞬间消失。
    它们消失的无声无息，除了玻璃上的污渍之外，几乎没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但很快，更多的孵化海龟从海里爬了上来。更疯狂、更密集的敲击声与海浪一起反扑上岸，这些新生的异化生物敏锐地感知到某种危险的降临，它们不再满足于敲打车身，而是用头、用背甲拼命地撞击车窗和车门，想要以最快速度打开“食物盒子”，尽快跨越从孵化到成年的危险阶段。
    ——砰砰、呯呯、呯呯呯！
    车窗玻璃在无数细小却执拗的撞击下剧烈震颤，摆摊车的耐久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床上的人眉头微微皱起，薄薄的眼皮开始抖动，随时都可能醒来。
    池铮额头的青筋暴跳，一根巨大但柔软的白色腕足凭空出现。
    这腕足，说是遮天蔽月也不为过，一出现就在珀尔港辽阔的海面上来了一个横扫。
    也就几秒钟的功夫，沙滩上恼人海龟被荡涤一空，就连深埋于滩涂下的龟卵也没能幸免，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抽取了生命力，软壳迅速灰化风干，成为一颗颗死蛋。
    海中传来沉闷的怒吼，仿佛蛰伏其中的巨兽被激怒，发出痛失子孙的哀嚎。
    可惜只嚎了个开头，后面的声音就戛然而止。白色的腕足搅动海水，如同扼住了尖叫鸡的喉咙，逼得对方只能灰溜溜地逃离。
    池铮沉默地站在窗前。
    良久，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转身回到了床上。
    黑色的阴影褪去，露出他心心念念的人。他把自己埋进了对方的颈窝，呼吸着对方的气息，满意的沉沉睡去。
    很好，世界终于安静了。
    第52章
    第二天一早，林夏睡到自然醒。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
    “迟小铮，早上好。”
    “早上好，林夏夏。”
    池铮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的林夏睡到迷糊的时候，说话会带上撒娇一般的尾音，每每都听到他心痒痒。
    “你睡得好吗？”
    他这样问，林夏就抓了抓略微炸毛的头。
    “还行吧。”
    “我梦到咱们家以前的邻居装修房子，一直在砸墙。”
    池铮：……
    林夏：“后来我出去跟他吵了一架，他终于安静了。”
    “不是梦，”池铮按了按眉心，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带到窗边。
    “昨天晚上这片滩涂孵化了很多变异海龟，你听到的砸墙声就是它们搞出来的。”
    变异海龟？
    林夏愕然。
    “那后来呢？”
    “后来……”
    池铮含混道。
    “应该是走了吧，砸不开自己爬回海里了，后半夜才安静下来，也是吵的很。”
    噢，原来是这样。
    林夏点头，丝毫没有怀疑这个说辞的靠谱性。
    他只关心新材料的隐蔽效果——看来视线混淆还是很有局限性的，连新生的变异海龟都防不住。
    吃过早饭，两人打开车机系统，开始用雷达扫描观察废弃港口内部的情况。
    珀尔港在很早之前就废弃了，偌大的港区散乱地堆放着各种杂物，还有扔在地上的垃圾，看得出，人员撤出十分之匆忙。
    这是十年前那场震惊联盟的“卡尔科斯号事故”的发生地，据说满载化学试剂的货船卡尔科斯号在行驶到珀尔港的时候，因为船员操作失误而撞上了灯塔，在港内沉没。船上装载的各种密封罐因撞击而破碎，试剂流入大海造成严重水域污染，珀尔港随即被封闭。
    之后的许多年，珀尔港都是加纳利海岸的禁地，严禁任何人员出入。
    但林夏却利用摆摊车的雷达系统发现了一些疑点。
    “小铮你看，那是不是前年才推出的腕表手机，叫rsv－9的那款？”
    他指着呈像中的某一处画面说道。
    “当初你想要来着，还是限量款，咱们攒了好久的钱也没攒够。”
    嗯，这可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所以林夏绝不会认错。
    十年前封闭的港区里出现了前年上架的限量腕表，这说明什么，说明珀尔港不是一个禁区，至少对某些人来说不是。
    再联想到昨天半夜从滩涂下爬出来的囊腺海龟，池铮自觉知道了什么。
    “咱们去港区里看看吧。”
    他提议道。
    “那里面肯定有猫腻。”
    要探索禁区，林夏提前做了准备。他给自己和池铮都制作了一份干粮，又带了一些纯净水，这才收起摆摊车往码头上走。
    雨后的海风格外闷热，裹挟着铁锈与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腥气，钻入两人的鼻腔。
    贴着封条的铁门不堪一击，随随便便被推开。林夏这才发现这看似沉重的铁门其实并没有锁闭，两侧的门轴全部被破坏掉，微微发力便能听到刺耳的摩擦音。
    吱——嘎——
    门开了，里面的景象令人作呕。
    原本整齐的混凝土码头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其上覆盖着不知道多少层、已经风化干硬的灰绿色菌毯，菌丝层层叠叠，风一吹过便会卷起荧绿色的孢子。
    扭曲的钢筋如同巨兽的肋骨，锈迹斑斑的起重机骨架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有机物腐败的残余，混合着某种生物活体分泌物的酸臭，隐约还夹杂着一丝血腥。
    “看这里！”
    池铮蹲下身，强光手电照亮码头边缘。
    这里混凝土上布满了粘液拖痕，边缘黏着有微弱磷光的囊泡。附近散落着大量半透明卵壳，能看到里面布满了细小的囊状结构的组织。拖痕的尽头指向一具看不出原貌的遗骸，其仅剩的几根的骨头上遍布密密麻麻的齿痕，应该是在近期死亡。
    “像是活生生被啃死的。”
    林夏感觉背后发凉。
    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一块附着在残骨上的组织样本，那囊状结构竟然还有活性，在镊子上微微搏动，试图分泌出更多粘液。
    同一时间，散落在港区各处阴影中的生物，似乎也觉察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无数细小的爪子在蠕动、爬行，试图接近美味的来源，但又被一种更强悍的力量死死压制，混沌的脑子里第一次生出了恐怖的情绪。
    进食……危险……会死……
    这个时候的林夏已经走进了港区仓库。
    这里的墙上布满了喷射状的粘液痕迹，干涸后形成类似珊瑚的怪异结构。林夏看到一个巨大的水池入口——据说这是当年用来短暂储存冷鲜鱼获的应急池。但时隔多年这里竟然还是满的，不过明显不是海水，而是一种粘稠的土黄色浊液，几欲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