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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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朝岚不在身边,俞长宣没法子带俞长宣御剑,只能先牵住他,在巷子里穿梭。
    巷内灯火阑珊,无数尸童隐而待发,俞长宣唯有尽力贴住戚止胤,才能护他周全。
    见戚止胤一路无言,俞长宣拿手背碰了碰他的面颊,烫的,便问:“可是害了风寒?”
    “闭嘴。”戚止胤停顿须臾,又道,“不许摸我。”
    俞长宣听他声音,猜想他应是没什么大碍,故而收了手。
    再走了不至半个时辰,便在巷尾巧遇了个小孩儿——正是那阿禾。
    那人给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绊了一跤,这会儿正丧气地坐在巷角揉脑袋。
    俞长宣本想不紧不慢上前问个好,那戚止胤却一个前冲掐住了那阿禾的脖子,将他甩去了墙上。
    阿禾双脚凌空,通身血都似乎被堵在了颈子处,一张圆脸憋得柿子似的又紫又红。
    “替鬼卖命,你可还是人么?!”戚止胤怒叱。
    俞长宣察觉戚止胤此刻手上力道极重,只消再上点劲儿便足够置那阿禾于死地。
    果真是睚眦必报,俞长宣暗想,只还上前劝阻一番。
    “阿胤,冷静。”俞长宣捏了捏他的肩,说,“放人吧,为师还有话要问他。”
    阿禾不像赵爷说的那样笨,相反地,他很机灵,方一听俞长宣有意留他小命,便赶忙说:“仙师饶命,仙师饶命,您要听什么话,阿禾全招,全招!”
    戚止胤颇不情愿地撒了手,只还将手在那阿禾的衣裳上抹了俩把。
    阿禾双脚着地,气也来不及喘,先忙不迭地跪下去,给俞长宣磕了三个响的:“多谢仙师饶命!”
    俞长宣并不同他客套,开门见山道:“方才招摇过街的那顶轿子里,坐的是何人?”
    “那位是咱们木风书院的解先生,叫、叫……”阿禾倒吸了口凉气,讳莫如深模样,又怕二人怪罪,赶忙把脑袋磕下去,“阿禾万万不敢直呼先生名讳!”
    “那我问你,他唤作解水枫,对不对?”
    阿禾不敢愣,点头如捣蒜。
    “这书院的山长又是何人?”
    阿禾答说:“山长无字,名唤‘鸣绿’,‘戚鸣绿’。”
    这会儿倒是不在乎什么讳不讳的了,难不成在这书院里头,那戚鸣绿的地位还不及解水枫?
    俞长宣忖度着,又问那阿禾:“解水枫为何留在这石窟里头?”
    阿禾似是被戳着了心窝子,打了个抖,说:“山长不许解先生走。”
    俞长宣不解,这是何般仇怨,竟惹得戚鸣绿困他七万年。
    “那好,你同我说说这二位之前有什么恩怨。”
    阿禾殷殷答去:“七万年……”
    俞长宣微微一笑,纠正他:“十七年前。”
    阿禾模样八岁,行事却已很老成,忙道:“对!对!是十七年前!十七年前,解先生孤身一人来到这孤宵山,巧遇一个与野狗同吃同住的孩子,便伸手搭救,取名叫‘鸣绿’。”
    俞长宣冷笑:“‘风竹吹香,水枫鸣绿【1】’,他倒实在会取名。”
    阿禾瞧着俞长宣脸色,继续说:“他俩就这样相依为命许多年。由于解先生给孩子教书不收银子,一大一小,日子过得很是紧巴。山民看不过去,便给解先生送礼,起初是些菜呀肉呀的,后来干脆都拿钱来孝敬他。您也清楚,人被那些铜锈一泡,就容易坏!两年后,解先生就变了,变得极贪。”
    俞长宣笑着点头,心道,胡说八道,解水枫要是爱财,早回他那堆金积玉的解家去了。
    石窟顶头的火球暗淡了些,阿禾瞄了一眼,才又说:“后来,有个孩子回回都来听解先生念书,却连一个铜板也给不出,解先生便找去了他爹那儿,一来二去起了争执,解先生便把那汉子推下山摔死了,听说脑壳都碎成了渣。”
    阿禾说着像是害怕,眼睛不住地四处瞟:“这景象给山长他瞧着了,彼时山长他经了解先生教化,长成了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受不得解先生这般目无王法,便把他先生干的坏事揭发了。不料解先生倒打一耙,反说是他干的,于是……于是山长他便被山民赶出了村子。”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阿禾整理说辞,“山长他修了无情道,成了个符修。仙师您是修士,应该也晓得无情道乃是磨人道,道义其一,断情绝爱;其二,必斩红线。”
    阿禾嘴角沾了点不知哪里来的血,被他贪婪地拿舌头卷进去:“山长他修行多年,多少能压制情.爱,那么便剩了斩红线这一步……不料,阴差阳错,月老竟将红线牵去了他恩师身上!哎呦!!”
    “且住。”俞长宣截口道,“他二人的红线绝不可能系于一处。”
    戚止胤也逼近那阿禾一步,斥说:“你撒谎不作稿,这男人的红线岂能连上男人?”
    “不对。”俞长宣定定地瞧着戚止胤。
    “为何看我?”戚止胤扭头看过来,“我适才所言有何不对?”
    俞长宣就伸臂把他拦腰揽回来:“若非人畜有别,月老能把人和畜生都牵上,何况是俩男人。”
    戚止胤皱眉:“当真?”
    “千真万确。”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四肢百骸都窜过一股急流,叫他羞耻之余又生了些恐惧。
    他挣开俞长宣的怀抱,像是难以启齿,说:“男人和男人……这、这怎么行……真真是怪!”
    俞长宣闷笑不语,只又冲阿禾看去。
    阿禾一愣不敢愣,忙接过话道:“这要紧的可不是红线能否结,而是那红线如何斩!”
    戚止胤还没从俞长宣那番话里走出来,躁道:“不就是斩一根红线么?有何难的?”
    俞长宣摸着戚止胤的发尾,在指尖绕了个圈儿:“说是斩红线,可那红线是由月老庙的诸位神仙系上的,区区凡人如何砍得了?因此要斩红线,世间常见的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
    俞长宣捱过去,同戚止胤耳语:“斩了红线另一端系着的人儿。”
    戚止胤闻言很是气愤:“这算什么‘道’?这不是为成全自我,糟蹋他人性命么?!”
    俞长宣缓慢地捋开他的蜷发,心平气和:“天下便有这样的道。”
    “如此恶道,正道之人为何不除?!”
    “有舍才有得,这是天地之法。——阿胤,我们就不在此处争了吧。”
    阿禾应是怕他二人争吵会殃及他这条池鱼,忙劝道:“二位仙师,且听阿禾说!”
    “山长他在及冠那年回了村子,本欲砍了解先生报仇雪恨!可却死活也下不了手,最后情劫不破,因怨化鬼,只拖着解先生一道下了地狱。”
    “照你所言,这戚鸣绿还真是圣人一位。”俞长宣嗤笑,只勘破其中怪异:“姑且不论那戚鸣绿,这解水枫眼下身上为何尚有人气?戚鸣绿他是使了何般手段留住的人?”
    戚止胤不解:“他们这些恩恩怨怨距今才几年……这又有什么好问?”
    俞长宣一愣,才想起来有这茬。
    在戚止胤眼里这二人的恩怨情仇不过持续了十七年,可事实上那解水枫是不化仙鬼,以人身活了七万年。
    这可就怪了。
    俞长宣掩饰道:“人鬼殊途,同鬼一道待着,早晚人身上精气会被鬼物吸食殆尽。”
    说罢,他看向阿禾:“小孩儿,你还没告诉我戚鸣绿的手段。”
    阿禾支支吾吾不想说,见俞长宣面色冷下来才答了:“解先生都靠吸食孩童的精气续命,您看到适才他巡街时赵爷递上去的人臂没,那就是他每日必吃的东西。山长祂将孩童精气都引至那肉上,解先生他只要服下便能续命。”
    “可他再怎么续命,也难逃年老色衰。”俞长宣说。
    戚止胤还在纠结:“他不是你师弟么,何谈一‘老’字。”
    俞长宣便又拿人鬼云云搪塞过去。
    阿禾说:“不瞒俩位仙师,解先生他早老了!但山长祂有的是法子!解先生骨朽皮烂,山长便以孩童幼骨来雕,用孩童嫩皮缝补,助他永葆旧颜。但那骨与皮还是难免染上尸紫,也终会腐朽,所以解先生每月都得更换一回。这不,眼下解先生身上皮肉已然斑驳,明儿聚众童于讲堂,为的就是帮他换新皮。”
    俞长宣恍然大悟,原来从前这血杏坛要求男人牵童祭祀是因这事儿。
    戚止胤若有所思,发问:“这祭祀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又在昨年填了这地窟,你们从哪儿抓孩子?”
    阿禾努努嘴:“从前为了不叫人发觉这地窟,多半是由山长出山,到别处捉孩童来……但自前年起,解先生身子越发虚弱,祂寸步不能离,所以才出此下策——自孤宵山拿人。至于为何昨年地窟被填,却仍熬过了昨年,是因之前这儿的孩童积蓄不少……”
    “什么?!”戚止胤盛怒。
    “仙师,仙师您别急!”阿禾哆哆嗦嗦,“不您听我说,以后山长再不会抓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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